1/13 2010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被幽禁在這陰森冷清的深宮中過了多久,老實說,也沒有去算的必要,對他來說,也許死了還比較乾脆。

  但是,他還不能死。

  那個殺了他一家、囚禁他、羞辱他的狗皇帝還沒死,他還沒殺死那個混帳、還沒將他們蘭家所受的一切加倍報復於他之前,他不能死,就算是忍辱偷生,他還是得活下去,等待復仇的時機到來。

  某天,那個狗皇帝走了之後,他默默的坐在院子發呆,卻突然聽到牆邊有一陣細微的聲音。

  「誰?」他冷聲詢問道,轉頭望去,看到從牆門翻越進來的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少年,聽到他的詢問,才剛站穩的少年便迅速轉身抬頭望過來,而後那少年愣了,他也愣了。

  少年有著一對彎彎而不張揚的柳葉眉,一雙清澈無邪的單純桃花兒眼,一張不點而朱的美麗雙唇,和一身宛若凝脂的白皙肌膚。襯著身上那襲粹白長衫,姿態飄然,彷彿畫中才得有的神仙人物一般。

  ……如果他沒有對著自己毫無形象的張大嘴巴流口水發傻的話。

  「無禮小賊,膽敢闖入長春宮!」回過神來,他怒聲斥喝,然後毫不留情的一個巴掌搧了過去。

  自從被關進皇城之後,他便對自己的外表很敏感,只要有人說他漂亮或是對著他發傻犯花癡,就會有一股怒氣積在心中。

  少年那雙桃花眼眨了眨,吃痛的捂著臉頰退了兩步,卻偷偷看了他一眼,一張小臉滿是無辜與無措。

  少年小聲說道:「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這裏不能進來……

  那模樣真是說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他雖然沒有回應,面色卻已稍微一緩。

  「也不是故意看你哭的……」他指的是他臉上還沒乾的淚痕。

  ……後面那句讓原本已經有些消氣的他再度怒火中燒,於是他冷凝著一張臉,看著那名少年笨拙重新爬出牆外,消失在自己視線之中。

***

  蘭罄原本以為自己與那少年也就這一面之緣了,也懶得去想太多,沒想到幾天之後,他又自己跑了回來。

  這人到底是誰?他曾疑惑於這個問題,說是宮中奴僕,從服飾看來明顯不是如此,要說是皇子,有哪個皇子會像這樣不帶一個侍從到處亂跑,被他打了一巴掌、不理不睬甚至是惡言相向時也只是一臉委屈無辜的默默忍受,而不是翻臉大鬧一番?

  難道說,是和自己一樣,都是那個狗皇帝的禁臠?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以少年那樣的姿色,但是他雖然有些畏縮膽小,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卻澄澈乾淨的漂亮,雖然帶著點寂寞,卻一點也沒有和自己一樣的怨恨陰暗。

  算了,何必多想,反正他也不想在這該死的皇城中與任何人有任何的交情,沒趕他走已經算是客氣了,他心裡這樣想著。

  只是,這樣的想法,卻在某一天晚上,被全盤打亂了。

  那天,他受了點風寒,發高燒昏倒在地,當時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若真死了,他唯一的感覺大概也只有解脫以及還沒報仇的不甘心吧。

  昏昏沉沉之中,他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少年口中喃喃念著的「怎麼辦?該怎麼辦?」,他想笑,這個連自己都不想要了的生命,居然還有人在擔心,真有種悲哀的諷刺感。

  他知道自己被小心翼翼的扶到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少年呆了一陣子,又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突然冷清下來的深院讓他有一瞬間的不習慣,但他也沒有做什麼,只是靜靜的躺在床上。

  過了一陣子,少年又回來了,還跑去院子裡打水擰巾子,為自己替換額頭上的濕布。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被無微不至的照顧著的感覺了……朦朦朧朧之間,他覺得自己的心中隱隱有種異樣的感覺,但還來不及捕捉,他便昏睡了過去。

***

  隔天起來,睜開迷茫的雙眼,蘭罄有些疑惑的伸手摘下頭上的毛巾,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轉過頭來,看到趴在床沿睡的正香甜只差沒有流口水的小少年,昨晚的記憶瞬間回流入腦中。

  有些複雜的看了少年眼底下淡淡的黑眼圈,只怕這笨蛋為自己換了一夜的毛巾了吧?

  嘆了一口氣,蘭罄伸手將少年抱到床上放好,讓他睡得更安穩些。

  他不是不知道少年對他好,而且這份好是單純的、不含一絲雜質的,只是自己早已是沒有心的人,他早就忘了該如何對待對他好的人。

  正當蘭罄想得出神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些聲響,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臉色一變,將少年往最內層推去,蓋上棉被掩蓋住。

  「朕聽說你病了……」那個令他厭惡、至死也不會忘記的聲音從門外幽幽傳來。

  「滾——」他憤恨而淒厲的吼著,一方面是真的不想看到那令他憎恨入骨的人,一方面卻是為了掩飾還在被窩中睡著正香的少年。

  狠狠的甩上門,門外那人似乎是體諒他今天病著,沒說什麼便乾脆的離開,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卻也感到悲從中來。

  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過多久?他到底還有沒有希望逃出去?甚至是復仇?

  想到無辜被斬的家人、生不如死的日子,還有令人絕望的未來,他忍不住坐在床沿,也管不了這樣會把正在熟睡的人吵醒,就這樣掩面顫抖了起來。

  不是為了自己現在所受的痛苦,而是為了憤怒,還有怨恨。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他突然感覺到一個小小的手輕輕拍在他的背上,他僵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揮開那隻手。

 

***

 

  從那以後,少年再到他那邊,雖然面上還是冷冷淡淡,他卻不再對他惡言相向了,那天的事還是改變了他的內心想法,讓他無法再對他打打罵罵。

 

  少年也很機靈,自從發現自己對他的態度稍微有些改善之後,便漸漸的多話了起來,有時候還會偷偷帶來一些不知道從哪拿來的點心。

 

  大多數時間,他只是靜靜的聽著他說話,既不答覆也沒反應,但少年卻還是自顧自說的很開心,雖然講的大多是他小時候當小乞丐的故事。他注意到,少年在說話的時候,一張小臉上流露出的,是對過去的懷念、對自由的渴望,還有淡淡的寂寞。

 

  這個少年太過純粹乾淨,一點也不適合這個醜陋的皇城。

 

  「你叫什麼名字?」默默的聽了一陣子,某天他突然出聲問道。

 

  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漾起一抹開心的笑容,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大家都叫我小月。」少年這樣說著,臉上興高采烈的神采是他從未見過的。

 

  看著這樣的笑容,他突然覺得少年那張軟綿綿粉嫩嫩的小臉像極了他現在拿在手上的那顆白白軟軟的麻糬。

  

  愣了愣,接著他為自己腦中奇怪的反應感到有趣,莫名的,覺得心中的煩躁稍微減緩了一些,原來情緒真的是會互相感染的。

 

  自從蘭家滅門慘案之後,他淡淡的、第一次勾起了唇角。

 

 

  可惜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某天那個和他有著深仇大恨的人再度到他的永春宮,他也一如往常的怒聲對他惡毒咒罵著。

 

  「我蘭家為你東方家固守皇朝百年,你卻污蔑我一門忠烈殺我蘭家一門七十二口,東方緙,我做鬼也不會饒你、不會饒你!」

 

  對,就算是化身修羅厲鬼,他也絕對不會饒他,他要把東方家盡數滅了,就像他們對蘭家所做的事一樣,他會以最惡毒的手法,一點一滴折磨他們至死。

 

  噩夢般的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突然起身放開了他,走到門邊。

 

  他還沒有想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便聽到那人震聲怒吼著:「小月,你在這裏做什麼!?是誰放你進來的?」

 

  他心下一驚,緩緩轉頭看過去,少年正慘白著一張臉,用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看著那人簌簌發抖,而後那雙桃花眼在對上自己的視線時,眼中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繞過那人跑了過來,少年邊哭邊將他扶起來往後退去。

 

  「你有沒有事,為什麼會這樣,你有沒有事……

  「小月,過來!」那人命令道。

 

  少年卻驚恐的搖著頭,雖然害怕卻還是固執的拖著他慢慢往後退。

 

  「我如果過去了,你是不是還要繼續欺負他……爹,他都哭了,你別再欺負他了好不好?」他帶著哭腔這樣說道。

 

  突如其來的稱呼像是個驚天大雷,讓他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爹?他叫誰爹?

 

  「欺負他?你覺得爹欺負他了?」

  這時,他總算反應過來了,用力的推開少年,他的臉瞬間變得陰厲。

 

  「你叫他爹?你是他兒子!?」他不可置信的吼著,那少年居然是狗皇帝的兒子?

  他感覺到自己被背叛了,心中怒火中燒,震驚之餘也感到厭惡,他居然和一個仇人之子往來了這麼久?!真是天大的笑話!

 

  少年有些害怕不解的看著他,而後還是點頭小聲說道:「他是我爹。」

 

  「怎麼,莫非朕的罄兒竟然在朕不知道的時候,與朕的小月交好了?」那人陰冷的笑著說。

 

  他死死的瞪著少年,然後突然迅速的伸出雙手抓上少年的脖子,像是想將他扼斃一般,十指狠狠用力掐住他。透過少年雖帶著痛苦迷惑卻還是清澈異常的眼眸,他看到自己兇狠猙獰醜惡不堪的神情。

  他的手越收越緊,少年臉色整個漲紅,完全無法呼吸,最後是那人一掌將他的手打開,才沒讓他真的殺了少年。

  獲救的少年無辜不解的愣愣看著他。

 

  那人卻笑了,笑得陰冷,笑得大聲,而後把少年帶走,不讓他繼續留下了。

 

  恢復清冷的永春宮突然讓他感到一陣冰寒,他這才發現少了少年陪伴的皇城,寂靜的讓人想抓狂,醜陋的讓人瘋狂。

 

  他知道,少年以後不會再來了,他也不想再見到他,他不僅是仇人的兒子,而且還是最寵愛的那個。

 

  冷靜下來的他,透過剛才得到的些許蛛絲馬跡,終於推敲出了少年的身分。

 

  眾多皇子公主中,唯一可以稱那人為「爹」而不是「父皇」的,只有一個人,便是那狗皇帝最鍾愛的兒子,五皇子東方嘯月。

 

  沒想到,他在皇城中唯一感受到的溫暖,居然是仇人之子所給予的,當真可笑。

 

  想到這,他不禁瘋狂的大笑出來,笑聲中帶著某種崩毀與絕望。

 

***

 

  在那之後,他開始自暴自棄的對待自己的身子,他不吃不喝,刻意的糟蹋自己,就算已經瘦的骨瘦如柴、就算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躺在床上、就算他哪天可能會莫名其妙的閉上眼便再也睜不開,他也不在乎。

 

  何必在乎呢?還有誰會在乎?會在乎他的人已經全死了,被狗皇帝殺死的,至於那狗皇帝的兒子,他不希罕他的在乎。

 

  某天晚上,正當他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時,他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沒有動作,只是靜靜的睜開無神的雙眼,定定的看著床頂。

 

  他不想看到他。

 

  他感覺到來者輕輕的走過來,而後在看到他的模樣時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會這樣……」他聽到他口中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語。

 

  之後,少年又偷偷的來了幾次,有時候他會將蜂蜜摻在水裏,試著一點一點喂給他喝,不過他全都吐了出來。

 

  他不會接受皇家給的任何東西。

 

  他知道少年很焦急,有好幾次少年都急哭了,但他還是不為所動,頂多回眸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再度轉過頭去。

 

  少年是真的關心他,但是,少年的身分註定了他永遠不會原諒他。

 

  「我想…………煙火……

 

  又是一個夜晚,當少年又偷偷的跑過來看他時,他張開了已經龜裂出血的雙唇,這麼對他說。

 

  不久之前,他收到了父親朋友捎來的消息,只要他有辦法到城樓邊跳下去,他們便能想辦法救他拖離皇城這個骯髒腐敗之地。

 

  問題是,他該怎麼到皇城的城樓邊?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利用少年的關心,慫恿他帶他去皇城樓邊看煙火,以少年如今的得寵,這件事應該不難辦到。

 

  「看煙火,要去哪里看?」少年跳了起來,急急忙忙的追問。

 

  「我想…………煙火……」他還是這樣說,不能透露太多訊息,不然可能會被機靈的少年發現。

 

***

 

  接下來的事,果然都朝著他所預期的方向發展,少年總是希望能想辦法讓他開心,因此,當他提出這個要求後,少年完全沒想過要拒絕便答應了,並在苦思了一陣子後,很快的想到了辦法。

 

  兩日後的皇帝壽宴,所有侍衛都往狗皇帝那裏聚去了。少年拿出他向狗皇帝要來的權杖繫在他腰間,有了權杖便可以自由在皇城裏走蕩而不會被盤查。他又偷了一件小太監的衣服,讓自己換上。

 

  接著,少年帶著他爬牆出來,而後牽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的扶著他慢慢走。乘著夜裏稍嫌冰涼卻撲的人清醒舒服的寒風,踏著滿地積雪,他們兩人一起、慢慢的走上了城樓。

  漆黑的夜,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放眼望去是一片黑暗,和他的心一樣。

  猛地,一朵銀花直衝上天,在天空突如其來地炸開。「砰——」地一聲,震入人心。

  少年訝異地抬頭看著天空,接著更多更多的煙火一一被施放,而後綻放了開來,火樹銀花,燦爛美麗。

 

五彩繽紛得令人目不暇給的煙火佈滿天際,黑夜似被點亮了般,再度有了生命。偶有轟雷炸開天際,串串星子如雨飛墜,絢麗非凡。

    
「哇啊……」少年張大著嘴看著天上的煙火,看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奇異景象。算了算時辰,差不多是時候了。

 

  他該走了。

 

  臨走之時,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輕輕扯了一下少年的手。

 

  少年回過眸望向他,輕笑著彎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說:「煙火好漂亮,你看了之後,有開心一些了嗎?」

 

  他心中隱約有點異樣,可是他不願去細想那是什麼感覺。

 

  少年到了最後,還是那樣單純,還是希望他能夠快樂。可惜他還是無法接受他這樣的好意,他所想的只是如何利用他。

 

  因為他是仇人之子。

 

  他淡淡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在即將別離的最後一刻,他只是靜靜的、平淡的看著他,這是最後一次這樣和平的見面了吧?他想。

 

  下次再見面,只怕是他滅盡皇室中人的時候了。到了那時候,也許看在過往的情面,他會放了他也不一定。

 

  「……怎麼了嗎?」少年有些不解的問。

 

  他沒有回答,而後,在煙火最燦爛之際,他鬆開了他的手,向著城牆邊邊走去。踏上城垛,遙望民間的點點燈火。他張開了幾乎只剩骨頭的雙手,任憑夜風吹著。

 

  然後,他毫不猶豫的縱身一躍,由幾丈高的城樓往下墜去。

 

  由始至終,他沒對他說過任何一句話,由始至終,他只那麼清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將他的模樣記在腦中。

  天際的花火由絢爛轟然漸漸歸於寂靜平淡,彷彿宣示著這一切的結束。

 

  這個結束,卻只是另一個開始。

 

***

 

  放走自己,少年回去會被那狗皇帝處罰吧?不過他是那人最寵愛的兒子,再怎麼樣應該也不會太嚴重才是,況且少年也算是他的仇人,不必為他擔心。他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可是,在和師父碰面、即將離去的時候,他突然有些猶豫和不安。

 

  「怎麼了?」察覺到他的異常,師父溫和的問著他。

 

  「……師父,可以麻煩您一件事嗎?」

 

  他原本是請師父回去看看狀況的,卻沒想到,師父最後是直接將少年還有另外一個已經被砍成兩段奄奄一息的孩子帶了回來。

 

  他原本還對把人帶回來的師父感到不解,甚至有些埋怨,卻在看到少年的臉龐時,完全的驚住了,他瞪大眼睛,無法挪開視線。

 

  那張原本精緻漂亮的臉蛋被用刀劍狠狠的劃出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鮮血蜿蜒的滴落,混著臉上猶未乾的淚痕,看起來怵目驚心,那雙漂亮的眼眸緊閉著,有一道劍痕甚至直接無情的劃在他的一隻眼上。他和那個被腰斬的孩子一樣、氣息奄奄,讓他很擔心那雙眼會不會就這樣再也張不開了?

 

  是誰這樣對他?誰有那個膽子敢這樣對他?他不是狗皇帝最寵愛的五皇子嗎?他怎麼狠的下心?

 

  蘭罄完全無法反應,腦中一片空白。

 

  最後,是師父的一句話才讓他再度回過神來。

 

  「走吧,回神仙谷去,他們兩個都需要好好治療。」

 

***

 

  師父將他們帶回神仙谷,並收了兩人為弟子,少年成了他的七師弟,同時也改名為百里七。

 

  在治療的時候,他常常不自覺的晃到他房外,卻從來沒有進去探望過他,即使在看到傷痕累累的少年的時候他便知道五皇子東方嘯月已經死了,現在正昏迷著療傷的是他的七師弟、百里七,但心頭還是有塊疙瘩,讓他無法踏進房內看看,雖然他並不清楚自己內心的疙瘩究竟是從何而來。

 

  這塊疙瘩一直延續到少年清醒、康復後還是一樣,他發現自己無法面對他,卻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究竟是為什麼,只是下意識的一直逃避,每次看到他時都裝作沒看到或者只是輕描淡寫的點個頭便迅速離去。

 

  他不是沒看到少年臉上的黯淡和受傷,但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心態。他已經把少年當作自己的師弟、也就是自己人了,他也已經決定那少年已經算是死了一次,從此和狗皇帝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不曉得為什麼,他還是無法面對他。

 

  又或者,其實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無法面對的,是少年臉上的傷痕。

 

  那一道道的傷疤代表了他利用他又丟棄他的事實,儘管他當初並沒有想陷害少年置死的意思,傷害還是造成了。每次一看到他臉上的傷,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

 

  然後──懊悔、歉疚、心痛。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這種想法了,卻還是在看到那些猙獰的傷疤時忍不住的轉過頭、或是別開眼神。那些傷口就像是一道道用血淚形成的、無聲的控訴,讓他完全無法正視,只能選擇逃避,他甚至害怕有一天會從那雙乾淨清澈的桃花眼眸中看到對自己的厭惡和憎恨──

 

  ──因為他清楚的知道,那狗皇帝不過只是個劊子手,真正造成一切的元兇,是他。如果他不曾利用他,他便不會碰上這種事。

 

  他才是凶手,儘管他並沒有這個意思。

 

  「師父把你臉上的傷消去好不好?」

 

  某天,他從遠處藉著自己高明的眼力耳力聽到師父這樣對那人說道。

 

  他看到他搖了搖頭。

 

  「為什麼?抹掉了不是比較好?你這孩子的臉在以前,應該挺好看的吧!」師父不解的問著他。

 

  那人臉上露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最終還是婉拒了師父的好意。

 

  他想他明白為何那人不願意抹去臉上的傷口,因為錯誤與傷害已經造成,就算將傷口抹去了恢復了,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從前。

 

  他們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當初那個他還不知道他的身分、認識的只是「小月」、那個只是單純的有著彼此陪伴的時間點。

 

  心上的傷已經造成了,身體上的傷就算抹平了又能彌補些什麼?不過是欲蓋彌彰而已,雖然他心底其實很希望能夠再度看到完好無缺、露出天真燦爛笑容的少年,但他也知道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於是日子便這樣一天天的度過,雖然心中有些介意少年的事情,但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最大的目標──復仇。

 

  血洗皇城,讓那個狗皇帝血債血還,償他蘭家七十二口的命。

 

  他沒日沒夜的拼命練功、學習毒藥,然後在學成之後拜別師父離開了神仙谷、成了江湖上人見人畏的魔頭,邪教教主、「毒手謫仙」蘭罄。

 

  在江湖上興起一陣腥風血雨後,他也如願的混進皇宮中,但他並沒有馬上殺死狗皇帝,而是在狗皇帝身上下了最惡毒的毒藥,他要他痛苦的活著卻死不了,他要那個狗皇帝為他冤死在他手下的家人們守喪,直到期滿。

 

  最後他終於還是殺了他,在喪期結束後,他長驅直入皇宮,放倒那些沒用的禁軍、砍下狗皇帝的頭,把他的身體像垃圾一般的隨意亂丟,然後提著那顆頭離開了皇宮。不知是出於何種心態,在燒掉那顆可厭的頭顱之前,他用劍在那張臉上洩憤似的劃了一道又一道的劍痕,將那張臉劃的完全認不出原本的面目。

 

  接著,他便在家人的墓前,將那顆頭給燒了當做祭品。

 

  看著火光漸漸吞噬了那個有著血海深仇的人頭,他突然發現,報仇完的自己再也找不到生存的意義和目的了。

 

  他現在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

 

  其實,接下來的事情,他有些模糊。

 

  他知道,為了復仇,自己完全不顧後果的練習武功,雖然功力突飛猛進,卻也傷了身子,但是那些麻煩的事情他完全不想去管,他唯一的生存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報仇,只要能殺了那狗皇帝,會怎麼樣他完全無所謂。

 

  報完仇的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可是他卻還是不想去管。

 

  何必去管?他活著也沒有什麼意義,不如早點死了的好。如果他當初和家人一起死的話,是不是就不用遭受到後面的那些可恨的事情?

 

  接下來的時間,由於內息走岔、走火入魔,他時而清醒時而瘋癲,他那神醫八師弟雖然有幫他治療並開藥給他,他卻幾乎連動都沒動。

 

  反正也沒有什麼非要活著的理由,不如就這樣結束掉這條生命也沒有什麼壞處。

 

  燕蕩山的那場大火中,他是清醒著的。看著烏衣教被那些自詡為正義的傢伙圍攻、縱火,他也只是默默的疏散教眾,他已經累了,不想再去管這些對他來講一點意義都沒有的事情。

 

  他也已經下了一個密令,將教主之位傳給他那八師弟趙小春,雖然那趙小春每次都將江湖搞的一團亂,不過那也不關他的事。

 

  面無表情的看著大火漸漸蔓延整個山洞,因為不想在死後還要被那些人找到不得安寧,他拼著最後的力氣,從密道中離開。

 

  漫無目的的走在路上,不知道走了多久、離燕蕩山多遠了,最後,他終於無法支撐的在路旁倒了下來。

 

  感覺著自己紊亂的內息,他想,自己這次應該是真的會死了。

 

  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一雙明亮澄澈的桃花眼眸、還有那張很久以前便已經不存在了的精緻臉龐。

 

  小月……?不對,是小七。

 

  認出了那張臉的主人,他低低的笑了起來。原來,在最後的最後,他還是想再見到他的。他還是很想見到那個在皇宮中唯一曾帶給過他溫暖的少年,看著那個乾淨漂亮、沒有一絲陰霾的、輕鬆的燦爛笑臉,還有那兩顆只要一笑便會露出來的小虎牙,以及那雙澄澈明亮的桃花眼。

 

  如果,他不是蘭家三公子、他也不是五皇子的話,他們之間,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黑暗襲來,接下來他便完全失去了意識。

 

  至此,烏衣魔教教主、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毒手謫仙──蘭罄的故事,便暫時告了個段落。當他再次睜眼醒來,接續下去的,將會是一個叫做施小黑的人的故事。

 

  蘭罄與百里七、施小黑與陳小雞,他們之後到底會發生些什麼事、最後又到底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完)

 

 

 

想知道的各位請去找由緒慈所寫的《罄竹難書》來看吧(爆)

 

看到這種結局大家一定會很想打我,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總之,我一開始就說了,不會寫到施小黑,再怎麼講都沒有用(正經)

 

老實說,我寫文一向很跳痛,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不想寫或沒有梗的再怎麼催還是出不來。

為什麼會寫這一篇,我一開始並不曉得,後來才知道原因。

--因為緒慈大對於蘭罄的描述實在是太少了,尤其是他的內心以及他對小七的看法。

施小黑是喜歡小七的沒有錯,可是蘭罄有沒有喜歡過百里七?這個問題一直是我的疑惑。

所以這篇文中我試著以大師兄的角度來寫,也許有崩壞也許有什麼理解錯誤,可是我已經盡力把我心中的大師兄表現出來了(有什麼問題的話也許是我的表達力不夠好阿哈哈)

這篇同人文中的大師兄,對於小七的感情其實並沒有到明確的喜歡,但確實有不一樣的另眼看待以及在意,我認為,這樣就夠了,再多的只是過於累贅而已。

另外,因為本人極度討厭東方雲傾,所以我完全跳過大師兄在浪蕩江湖中好像有喜歡過那混帳的事情(基本上那設定我直接無視了,而且我心目中的大師兄是沒有喜歡過那混帳的!)

 

好吧,廢話說到這邊,就這樣啦(茶)

 

感謝閱讀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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闇月

千絲萬縷堤上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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