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落
那一年,時間流走得很快、也很慢。快得彷彿一眨眼便溜過了,卻又慢得能讓他們走遍大江南北,享受兩人共處的時光。
一切的起因,不過是褚冥漾的隨口一句「要不要出去走走」。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當冰炎一拂袖帶著兩人連同那幅畫卷離開天崇山轉到別處時,褚冥漾還呆愣了好一下才反應過來,那癡呆的模樣自然又被冰炎涼涼的嘲笑。
他們的第一站,是擁有幾百年歷史的皇城。
三月的皇城,桃花開得茂盛,處處可見楊柳飛絮,無處不顯春光。儘管外頭細雨綿綿,街道上仍是人流如梭,熱鬧非凡。
不習慣皇城的喧囂與人來人往,他們在附近隨意晃了一圈,只稍稍看了幾眼當地的雄偉宮殿、名勝古蹟後便離開了,倒是皇城附近一個不知名的小農村讓他們逗留了許久。
在山上隱居久了,過慣不食人間煙火的日子,偶爾下凡來沾染點紅塵中的世俗倒也是件新鮮事。淳樸調皮的孩童、八卦卻熱心的村婦、辛勤工作的農夫,這些明明十分平凡的畫面,卻往往讓褚冥漾看得目不轉睛,有時還會勾起清淡的笑意。
從他的神情中不難猜到,他喜歡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氣氛。
在村中隨意漫步瀏覽,行經一座拱橋時,看著拱橋底下微波蕩漾的清澈河水以及被遺落在一旁、卻還是嶄新的花燈,褚冥漾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曾經聽過的一個傳說,說是若在花燈上寫上祈願,放入河中便能心想事成。又或是寫上心上人的名字,兩人便能白頭到老。
雖說只是個民間習俗,花燈會也早過了,但心血來潮的他還是拾起那盞燈,在上面一筆一劃的刻寫兩人的名字,再點亮裡頭的燭火,小心翼翼的放到水面上,看著那個帶著兩人名字的花燈隨著水流漸行漸遠,不知為何,內心有種淡淡的滿足感。
冰炎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嘴邊悄然勾起一抹笑。
夏季,他們一同遊歷西湖,乘坐畫舫迎風而遊,欣賞周圍的天晴、山光、水色,以及湖中的亭臺樓閣、綠徑拱橋。冰炎還記得褚冥漾因為天性畏水而緊張得全身僵硬,只能乖乖待在他懷裡讓他抱著,一雙眼卻又驚奇著迷的看著周圍美景的好笑模樣。
西湖之美,在於不同時間天候所呈現出的不同風貌,更在於那不經意捕捉到的寧靜。因為喜愛那裡的風景及氣氛,他們整個夏天都待在那裡。乘扁舟,賞垂柳,有時在岸邊散步,有時坐下來喝酒賞景,觀賞西湖的不同面貌,遠眺蒼山塔寺,近觀波光瀲灩,他們從不同角度去體會它的美。
終於欣賞夠各式美景的他們總算在中秋前回到山上,在月圓時坐在屋外賞月,吃著月餅。看著高掛天上的明亮圓月,想起月圓人團圓那句話,以及坐在身邊的情人,兩人不禁相視一笑。笑容裡滿載著溫暖,原來這便是相守的幸福。
這一年來,除了偶爾和千冬歲聯絡之外,褚冥漾絕口不提有關封印的事情。有時,他會用不經意的語氣和冰炎稍稍提起過去,還有那幅畫,但每次才一開口便被冰炎巧妙的轉移話題,久了他也知道對方對這些陳年舊事沒有興趣,更沒打算再次嘗試完成那幅注定無法完成的畫。
於是,不知從何時開始,褚冥漾沉默了,他還是會和冰炎聊天說話打鬧,卻再也不曾提起往事,只在閒暇時於腦中一遍遍回想,固執的不肯忘卻。
──如果連他都忘了,這些回憶還有誰會記得?
每當冰炎發現他在發呆,問他在想些什麼時,他總喜歡微笑,而後用溫軟從容的言語迴避問話。
不是他不肯說,而是說了,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冰炎都還記得這一年所發生的事情、以及褚冥漾的每一個表情;他也記得,褚那清澈如水的眼睛,總是在發呆時,靜靜地遙望遠方,夾帶著淡淡的哀傷,卻又如此堅定,清明如鏡。這樣的眼眸,在望向他時,總會斂去幾分哀傷,多了一抹似水的溫柔,一如他嘴邊清淺平和的微笑。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樣哀傷堅定的微笑,是在埋葬、是在哀悼。
埋葬那些無法避免、因為時間流逝而逐漸被淡忘的記憶,哀悼他們所剩不多的相處時光。他輕輕淡淡的微笑,而後在歲月的流淌中等待自己的毀滅。
有時他會想,如果當時他肯傾聽褚冥漾想說的話、試著去了解他的想法,他們之間是否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然而,世上沒有如果,因此就算高貴強大如他,也只能默然嘆息,繼續固執的等待著他的小狐狸、他的褚……
***
時間如潮水般流逝,眨眼間,落花飄零,群雁南飛,經過了炙熱的炎夏及蕭瑟的秋日,冬天的腳步漸漸逼近,帶來幾許空茫寂冷的氣息。
今年的冬天,比往常還要冷冽,北風在窗外呼嘯,夾帶著雪花啪啪打在窗上,讓人心也跟著浮躁起來。
千冬歲面前攤著一本本厚重的術法書冊,正埋首翻閱苦思著。自從找到封印真正的關鍵後,他便將全副心思投入在找尋解除封印的方法中,可惜,不論他翻了多少古書、查閱多少史料,卻絲毫沒有任何進展。
「可惡,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許久之後,他挫敗的嘆了一聲,停下手邊工作,稍作休息。
就在他閉目養神之際,一封信箋透過特殊術法傳了過來。
他認得那個術法,那是他和褚冥漾通信時所用的管道,因此當下他也沒有細想,十分自然的將信箋打開,稍微瀏覽一下。
千冬歲: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離開亞身邊了吧。
不用想辦法來找我,我用了亞給我的特殊符咒,術法是追蹤不到的。
原諒我騙了你,其實封印的效力只有到今年冬天而已,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什麼?看到這裡,千冬歲原本還有些閒適的心情全亂了。他急忙繼續看下去,臉色卻越看越是蒼白凝重。
我還是沒有辦法讓亞冒著未知的風險強行突破龍帝陛下親封的九玄龍王印,所以我選擇離去。
如果亞向你逼問我的下落,請不要告訴他我已經灰飛湮滅的事實好嗎?這是我最後的自私與任性。
我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也知道你會生氣難過,但是,我也相信你會懂得我的心情的。
我寧可亞憤怒的面對我的不告而別,誤以為我背叛他,也不希望他因為我的消失痛苦神傷。
就算會因此被他怨恨也無所謂,因為──
寫到這裡,信中筆跡開始不穩,後面也有被淚水沾濕暈開的痕跡,因此「因為」後面是空白的,到下一行才接續,不難想像褚冥漾是如何顫抖著寫完這段文字。
──生離和死別,究竟何者比較痛苦?
對不起,對你謊報最後的期限,直到最後才將一切告訴你。
對不起,將這樣的痛留給你去承擔,還任性的要求你幫我保密。
對不起……儘管做了這種事,我還是希望你能夠不要難過,保持以往的心境,不要被我影響。
我不和你說再見,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來世。
灰飛湮滅,過往一切皆成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後悔。
等待了三百年,能夠再見到亞、能夠再和他相戀一次,已經值了。
這段時間我很幸福,這樣就夠了。
最後,我想說,謝謝你,有你這個朋友,是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事情。
漾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顫抖著指尖,千冬歲緊緊握住那封可算是訣別書的信,一向清明的腦袋難得一片混亂,許多複雜錯亂的思緒伴隨著難以抑制的沉痛紛湧而至,讓他無法冷靜思考,只能下意識的嘗試著不同的追蹤術法,不死心的找尋褚冥漾的下落。
可惜,放出去的術法通通毫無所獲的回來,他呆呆的愣著,茫然跪坐在地,任由頰畔淚水滴落。
不知過了多久,空蕩蕩的內室中迴響起他空洞的聲音。
「我都不曉得,你告訴我事情真相,究竟是仁慈還是殘忍……」
死別很痛,但如果冰炎殿下不知道褚冥漾已然消逝,定會不斷的尋他,卻注定永遠找不到。
讓人在沒有希望的情況下保持一個幻想、在茫茫人海中尋找不存在的一縷孤魂,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生離和死別,究竟何者比較痛苦?
這是個無解的問題,但褚冥漾選擇將生離留給冰炎,讓他就算難受憤怒卻仍舊能保有一絲希冀,一份渴盼,想著總有一天能再度尋到他……這是他最後給予那個他所深愛之人的、溫柔的殘忍。
「漾漾,你真的很任性、很自私……很傻。」
任性的讓自己灰飛湮滅、自私的把他們留下,傻到以為這樣就是對他們來說最好的結局。
「可是我也很笨哪,居然會被你給騙了。」
如果他沒有被褚冥漾所騙,相信三百年的期限是在明年的話,一切是不是會不一樣?
褚冥漾從來都不會說謊,唯有這一次,他確實瞞過了他、瞞過了冰炎,只為了保護他所深愛的人,卻不知這樣反而會帶給他們多大的痛苦。
真是過分。
可笑的是,就算如此,他還是無法真正怪罪他。
他能夠了解對方的心情,今天若是換成他,他也定會毫不猶豫的做出同樣的抉擇。
所以,他會盡他所能的達成褚冥漾的願望。
因為,這是他這個朋友所能為他作的最後一件事。
***
砰!
門被大力甩開,細雪被狂風捲起吹入室內,夏碎行色匆匆的趕來,擔憂的詢問,「歲,我收到冰炎傳來的消息,聽說褚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
「哥……」茫然的抬頭看著自己最親近的人,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開口,聲音哽在喉嚨裡,出口的句子潰不成聲,「漾漾他……」
「褚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夏碎急迫的追問,「冰炎都快氣瘋了。」
深吸了一口氣,千冬歲終於勉強恢復紊亂的情緒,逼著自己用最簡潔的方式將前因後果大致說明了一下,才剛講到那封信,緊握在手中的紙張就被夏碎強硬的搶過。
「……哥?」對自家兄長近乎粗魯的動作感到疑惑,但腦中混亂的千冬歲這時也沒想太多,雖然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他也只當對方或許是因為擔心,才會出現這樣不尋常的舉動。
夏碎快速的看完那封信,而後低頭陷入沉思,一向溫和的臉上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氣氛一陣僵硬死沉,連天際都隱然變色。
「所以,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過了許久,也或許只有一下子,夏碎壓抑中帶著冰冷的聲音突兀響起,他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眼緊迫的盯著千冬歲,沒有任何溫度。
千冬歲愣愣的回視,這才發現那雙原本理應是紫色的眼眸不知何時已然變為血一般的紅。
心下一驚,「你是……」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下一刻烽云凋戈便毫不留情的抵在他的脖子上。
幻象破除,恢復原本模樣的冰炎居高臨下的睥睨著面前的人,黑袖如雲似浪,銀色的長髮被身邊不再收斂的強大氣勢激起、狂亂的飛揚,說不出的傲絕霸氣;血紅眼底透著一片徹骨冰寒,又如憤怒的地獄業火,欲將視線所及的一切化為修羅血獄。
冰冷的話語挾帶著壓倒一切的力量和怒氣直撲而來。
「九玄龍王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
***
面對如此變故,千冬歲只一愣便想明了來龍去脈。
全然不顧抵在自己頸間的烽云凋戈,他看著冰炎,冷靜的說,「漾漾原本不想讓您知道的……是我大意了。」
「您也看到那封信,一切都來不及了。」頓了頓,艱難的開口,「我知道這很難接受,可是漾漾他……」
「不准這麼說!」冰炎怒吼著打斷,手一用力,千冬歲頸上被割出一道血痕,「褚不會有事,我會找到他。」
「可……」千冬歲話還沒說完,原本昏暗的天際突然閃過一道強光,緊接著,天雷無預警的落下,毫不留情的打在他身上,雖然已經勉強張開一道結界保護,過於強大的力量卻讓結界全無抵擋之力。
五雷轟頂。
儘管是被幻象所欺,但千冬歲破壞封口令向冰炎透露出記憶封印還是事實,也因此龍帝當初所立下的五雷轟頂之刑如今馬上應驗了。
看著因為被第一道雷擊中而暈過去的千冬歲,冰炎遲疑了一下,還是張開結界替他擋下後面幾次天雷。
就算仍對千冬歲幫著褚冥漾欺瞞自己的事感到憤怒,畢竟還是認識的人,對方會受刑也是被他所累,況且他還是友人的弟弟、褚的朋友,他無法見死不救。
天雷一道道打下,縱然冰炎法力深厚也禁不起這樣連續的強烈攻擊,待到第五道雷終於結束,他半不穩的跪倒在地上,胸中氣血翻騰。
──可是,他不能倒下。
坐在地上,他拼命壓下不斷上湧的氣血以及紊亂的內息。
──他還得去找褚,不能就這麼倒下。
「歲!冰炎!」夏碎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想來是聽到雷聲而著急過來察看的。
見到已成焦土一片的屋子、坐在地上明顯受傷不輕的冰炎,以及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的千冬歲,夏碎倒抽一口氣,匆忙趕到弟弟身邊檢查他身上的傷。
「冰炎,怎麼回事?」他詢問著在場唯一能給他解答的對象。
冰炎卻沒有回答,將內息稍微調理一下後,不顧自己的內傷,站起身來逕自離開。
「我要去找褚,你有什麼疑惑,便等千冬歲醒來再問吧。」
***
白茫無際的雪地裡,一道挺拔的身影自空中急速掠過,如箭般嗖地一聲沒入萬籟俱寂的天邊。那道身形飄逸絕倫,翩翩衣袂伴隨著銀色長髮在空中迎風翻飛,偶爾在某處停留片刻,而後又再度騰身飛越而去。
緊繃著一張臉,冰炎面無表情的在各地徘徊尋找,這樣毫無頭緒的盲目搜索卻猶如大海撈針,一點成效也沒有。
說是要找褚,可是天下之大,褚又隱藏了自己的氣息,他該如何找尋?
他只剩下一天不到的時間,他必須找到褚,否則──
褚會消失。
思及此,強烈到幾欲令人瘋狂的痛楚陡然自左胸膛湧上,似曾相識,好像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卻想不起究竟是什麼時候。
眼前再度出現模糊的場景,明明除了一片雪白與鮮紅外其他都看不清楚,胸口的痛卻又確實存在,痛徹心扉。氣息一陣不穩,踉蹌了一步,喉頭湧上一陣腥甜,雪白的地面被濺上怵目驚心的紅。情緒激烈震盪下,先前強壓下的紊亂氣血再度上湧,狂亂的在他體內肆虐,他卻沒有太大感覺。
頭痛欲裂,有什麼跟著混亂的內息以及強烈的情緒起伏一起不穩了起來,蠢蠢欲動,直欲突破那道禁忌的界線。
記憶封印,搖搖欲墜。
周圍的一切突然變得模糊,聽不清楚也看不真切,只能聽到自己雜亂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急促而激烈。
他不能在這裡倒下。他要去找褚,那個不吭一聲就跑掉、丟下自己的笨蛋。
就算要付出一切,他也絕對不會讓他消失!
轟的一聲,激烈的情緒波動終於突破了重重限制的封印,隱隱之中有什麼破空而出,帶著尖銳的聲響。眼前出現了陌生而熟悉的畫面,往事如畫一幕幕在眼前急閃,伴隨著強烈的情感,像是要將他埋住一般鋪天蓋地而來。
先是那一夜,那淒艷的、令他心痛欲絕失去理智的場景──靜靜抱著畫卷倒在血泊中的銀白狐狸屍體,鮮血與純白的毛色,在月夜下刺得眼睛幾乎要睜不開。看著那一幕,他便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在當下是如何被撕裂出血肉,痛苦難耐;再來是那幅畫、還有他臨走前的一句承諾,真是個笨蛋啊,不過是那麼隨口一句,他卻一直惦著、記著、等著,就算被他遺忘,卻還是苦苦的守候……
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猶如跑馬燈般一幕幕播放著……剛學會化成人形的褚、在山洞裡被結凍的冰雪給關了三天、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最後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被他拎在手裡的小狐狸驚嚇著掙扎,而後他們對上了視線──那是一雙烏黑清亮的眸子,不含任何雜質,乾淨的令人驚訝──
那是褚,他的褚。
他全都想起來了。
全然不顧嘴邊不斷溢出的鮮血以及強行突破封印所帶來的痛楚,他勾起一笑,笑中透著強烈的執念。
「褚,等我。」
***
冬雪,還繼續下著,紛紛灑灑,飄飄揚揚,自天際飄落的白色雪花,紛飛如雨。
褚冥漾獨自一人待在山洞中,這裡是他過去──還沒被冰炎救回去之前──在天崇山上的窩。
雪落無聲,在萬籟俱寂之中,他卻能清晰聽到雪的聲音簌簌傳來,宛若天籟,清冽而悠揚,溫柔而寂寥。
他安靜的坐在地上,聆聽雪落的聲音、凝望漫天飛雪在風中舞動的美麗姿態,回想他生命中的一切經歷。
千冬歲收到信後會生氣吧?畢竟他騙了他……還有亞,發現他不見一定會很憤怒的,但他也無能為力了。
對於自己的決定,以及這樣的結局,他雖然哀傷遺憾卻未曾後悔過。
這一世,他曾經心痛過、難受過,卻也幸福過。
三百年前的相識,三百年後的重逢;起初的痛、之後的錯怪、醒悟,還有最後那段時間的相守,這些全都是支撐他一路走來的珍貴回憶。
儘管有些回憶,到了最後只剩他一個人還牢牢記著,也不要緊了。
記憶是一座橋,通往寂寞的牢,但在寂寞中總有什麼是甜蜜的,讓他捨不得也放不下,寧可將自己鎖在牢中也不願拋棄。
但如今,再不想拋棄的,還是得放手了。
其實,這一年來他不是沒有猶豫過,他也曾有過想將一切告訴冰炎、讓他找回記憶、進而完成約定的衝動。
碰上死亡,一般人都是會惶恐的,他當然也不例外,何況他面對的還是徹底的消逝。
他有時也會心懷僥倖的想,說不定突破封印的代價並不太高,賭贏的結果卻可能讓一切回歸正軌,他不用灰飛湮滅,那人也可以找回原來的記憶,多麼令人心動的結局。
內心的脆弱和堅強不斷拉鋸著,他最終卻還是打消了念頭。
──他輸不起。
他不能為了一己之私,讓冰炎去承受那樣的風險。
因此,儘管他的選擇不見得是最好的,他還是決定堅持下去。
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不到一日,今日過後,契約效力一消失,他只有魂飛魄散一途。
明天起,世間再也沒有褚冥漾。
安靜的看著雪落,聆聽細雪吟唱著那曲亙古寂寞的歌,他低著頭,默不出聲,靜靜發著呆。
消逝的前一刻,他的心卻是如此平靜,想到這裡,他輕聲笑了,而後緩慢的從懷裡取出火摺子,打起一抹火光。
透過火光,他目光柔和安詳的看著那幅陪他度過了三百寒暑、載滿了快樂與痛苦的畫卷,手指不由自主的輕輕撫上,如同最初一般,帶著眷戀與溫柔。把玩了許久,他遲疑了一會,而後深吸口氣,終是將火靠近那幅陳舊畫卷,狠下心來點燃它。
──既然一切再也無從挽回,那就燒了它,跟著它一同毀滅。
他要讓自己的存在徹底消失,不讓冰炎找到任何一絲痕跡。
火因為冷冽的天候燒得很慢,望著逐漸被火光吞噬的畫,感受靈魂傳來的、逐步加劇的疼痛,他的思緒慢慢陷入恍惚。
這次就真的結束了吧……
鑽心刺骨的痛讓他無法抵擋,疼到意識模糊間,眼前卻突然閃過一幅他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熟悉的書齋裡淡墨飄香,那人低頭專注的作著畫,而他在一旁幫兩人倒茶。一切再真實不過,他甚至還能感受到他捧在手心裏的、那一杯清茶的暖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下一刻,場景被切換,還是同樣的書齋,人也還是同樣的人,時間卻已經過了百年。他看著那人對著面前的舊畫卷沉思,神情再鄭重不過,而自己則在那人身旁,安靜的磨墨,室內依舊瀰漫著淺淡的墨香,淡得如水,深到刻骨,如同他們的感情。
三百年前、三百年後,他們都變了,卻總有些什麼是不變的。
突然,心上掠過了百年來的孤寂,在快死亡的那一剎那,原已平靜麻木的心、突然感覺到痛了。
一直以來,在心底說服自己,這樣就夠了,不要要求太多。
一直以來,在心底告訴自己,為了他就算自己會魂飛魄散也不要緊。
一直以來,在心底安慰自己,或許他最終會想起自己,然後完成那幅畫、實現那個約定。
不是沒察覺到那人對於過去的迴避,但他不去深思不去細想,只是不斷的自我催眠、自我安慰,為自己設下堅強卻又脆弱的武裝。
可是,在最後的最後,內心滿腔的淒楚苦澀,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後悔,因為就算失去了記憶,那人還是待他極好,十分寵溺關心他。
他也不恨,一生之中能尋到這樣一個真心對他的人,又有什麼好怨好恨的?
他知道,自己其實很幸運了,應該要懂得知足才是。
只是……還是會不甘心、還是會遺憾哪。纏綿糾葛的愛戀、綿綿不絕的思念、三百年的苦守等候……為何最後一切的美好回憶只能隨著他的毀滅跟著消逝,再也無人記得?
為什麼他不能再陪在對方身邊?
為什麼?
空寂的山洞裡,淚水無聲落下,落在地上被低溫凍成了冰晶。
──誰曾見、畫中淚痕點點?
那幅畫已快燒盡,四周還是透著死一般的寂,只能聽到雪花落下的聲音以及劈啪的燃燒聲響。突然,在一片寂靜中,他似乎聽到了其他的聲音……是腳步聲!沉穩卻又迅疾的腳步聲,還有──
「褚!」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呼喚,他勉強睜開眼睛,抬起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眼角一片溼潤,儘管視線被冷汗淚水及疼痛浸得模糊,他卻絕不會錯認那抹刻畫入骨的身影。
山洞的門口,站著他最想念的人,還是一樣的銀髮、玄衣,冷凝的臉上透著沉重的壓抑,眸中夾帶著震驚、痛楚,以及他看不透的複雜。
他終究還是找到他了。
雖然希望冰炎不要為他的死而難過,但在他內心深處,其實還是很想再見對方最後一面的。
他還有很多話想和他說、那些埋藏在心底深處卻沒機會出口的話語。
他想告訴他,當他在那座花燈上寫下兩人的名字時,內心有多麼希望他們能真如傳說所說的那樣一直一直走下去,永不分離;想告訴他,其實他很想看看西湖的冬景──銀白的雪花、清麗的紅梅──銀與紅,那是他最喜歡的兩種顏色。
他還想告訴他……他喜歡他,不論是過去或是現在的他,所以他不用吃自己的醋,那樣很幼稚。
也許,他曾有機會可以踏上另一條路,做出不同的選擇,但那又如何?
他捨不得讓亞冒險,他想證明,就算只是一隻小小狐妖,也有能力去保護所愛之人。
依戀的望著趕來的冰炎,僅此一眼,內心的空虛便被滿足取代。
縱然有憾,他已無悔。
恍惚間,一切好像回到了三百年前。當時,在他因為雪崩而被困在這座山洞裡,飢寒交迫到快要死掉,絕望之中,也是那人來救他的。同樣的地點、同一個人、相似的情景……一瞬間,他似乎想通了什麼。
微微一笑,他閉上了眼,再也沒有遺憾。
畫,燒盡了。
***
當冰炎趕到時,那幅畫已燒至盡頭,就算想搶救也無法,況且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挽救──畢竟,就算畫沒有被燒掉,他也無法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將它完成。
最後,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畫卷被火光吞噬,化為一片灰燼。褚冥漾平靜的凝視著他,那雙溫潤的黑眸還是如此眷戀如此溫柔,透著似悲似喜的光芒。嘴邊勾勒起一抹滿足的弧度,而後他緩緩閉眼,身子無力的倒下。
衝上前接住那虛軟的身子,望著褚冥漾恬靜的面龐,他呆怔著,不知如何反應。那張面孔是多麼安詳,嘴角噙著微笑,眼睛輕輕的閉著,彷彿只是睡著一般,卻不會再醒來。
他不會再醒來了。
體認到這個事實,剎時間,無能為力的心痛襲捲而至,沉重的壓在他心上,痛得無法呼吸,幾欲窒息。
抱著漸漸變得透明的單薄少年,他不禁有些失神。
「褚……」
不久前,他還待在他身邊,天真的對他笑著,說要為他泡壺茶,在寒冷的冬日中喝著溫暖的清茶再是享受不過。
不到一天的時間,為何一切全變了樣?當他等待了一會,對方卻遲遲沒有回來,警覺有異的他前去廚房察看時,這才發現他消失了,任憑他用再多術法追蹤也找不著,就算後來用計從千冬歲那騙得真相,卻還是來不及挽回。
一切變化得太快了,讓人措手不及。
緊握雙拳,用力到指尖都有些泛白,卻還是無法抑制滿腔的憤怒心痛。
只差一點、只要他再早一步趕到,只要他能早點明瞭事情真相,一切便不至於發展至如此地步。每次都是這樣,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等到他察覺時早已來不及,總是差了一步,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後亦然。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都不肯和他說?為什麼要一個人默默承受,寧可選擇消失、寧可將他拋下,也不願將一切坦白?
他一直都知道,褚有事情瞞著他,他也清楚,只要他願意,沒什麼是他查不到的。
──只是,他想聽褚親口告訴他。
他一直在等,等待褚開口,他最終卻還是選擇隱瞞,自以為這是在保護他,殊不知這才是傷他最深的利刃。
褚害怕失去他,他又何嘗不是?
褚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連自己的靈魂都可以拋棄,卻無法信任他,多麼諷刺。
近乎失神的望著少年沉眠的面龐,一片混沌之中,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全身一震。
褚真的從未嘗試向他說明一切嗎?
『亞……』
『怎麼?』
『你要不要再試著完成那幅畫?』
『我們上次已經試過了,不是嗎?』
『我只是想說不定經過了這段時間你──』
『別想那個了,褚,你下一站想去哪裡?我帶你去。』
『……』
他想起,褚曾好幾次在他面前提起過去、提起那幅畫,臉上表情小心謹慎還帶著複雜,像是在掙扎試探些什麼。
難道,那便是褚給予他的暗示?
可是,那時的他逃避了,裝作不經意的岔開話題。
這一年來,他確實不喜歡聽到對方提起過去。不是那些回憶不重要,而是就算對方說了他也不記得,那些舊事對還沒想起一切的他來說頂多也只能算是一段故事,他無法融入感情進去,既然如此,不如不聽。
他不是沒看到每次他岔開話題時對方臉上的失望黯淡,卻從沒想過,這樣的反應會導致如此結果。
他總以為他們還有許多時間,可以慢慢解決那些問題,人生很長,經過時間的洗滌,有些事情最終還是能水落石出,遺忘的記憶或許也有可能恢復。
他卻忘了有時人生也很短,錯過了就無法再回頭,無從挽回。
就算他不記得,那些畢竟還是他們共有的曾經,他當初的迴避必定傷了褚的心,難道這便是褚無法全心信任他的原因?
他早該知道的,以褚對於情緒的敏感,又怎會看不出他的閃躲。
也許褚的確試探過、也許他真的曾經打算向他說明一切、向他求助,卻因為他的顧左言右而打退堂鼓。
一個念頭突然竄入腦中,一字一字的在裡頭炸開,心被狠狠揪起,胸口如遭重擊般的痛了起來。
──不是褚不願向他求助,是他親手推開了他。
他親手推開了那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要愛惜的人。
雪還在簌簌下著,被風吹得在空中狂舞;落進來的雪花冰凍了指尖,他卻毫無所覺,只是怔然望著靜靜躺在他懷中的少年。
少年的魂魄已經越來越孱弱,隨著時間流逝,現在已淡到幾乎看不見,只怕再過不久便會消失,不復存在。
深吸口氣,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沒有時間讓他自責懊悔了,他現在該做的,是思考如何救回褚。
雖然畫燒掉了,但既然褚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消失,那就表示還有機會挽回。
三百年前,是他沒有保護好他,三百年後的現今,他絕不會眼睜睜讓他消失!
眸光一凝,將手掌抵在褚冥漾的後心,略一施勁,大量靈力便源源不絕的透過聯繫輸入那衰弱的靈魂中。
在畫已燒盡的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之前褚痛苦時所做的一樣,將靈力送入修補破損的魂魄。
他不知這樣能否挽救回什麼,也不知自己能夠支撐多久,先前為了抵禦五雷轟頂,他的身體已經有了內傷,強行衝破記憶封印也對他的身體造成不小的負擔,現在還沒來得及靜養便又大量送出靈力,這樣苛刻的條件……他清楚自己能夠挽回的機會十分渺茫。
但是,不這麼做,褚冥漾真的只有魂飛魄散一途,這是他絕對不允許的。
不知過了多久,體內漸漸升起一股鈍痛,自胸口向周身蔓延,也不知究竟是因為心痛抑或是內傷,慢慢的,痛苦逐步而增,越來越無法集中精神、也越來越使不上力,眼前一片模糊,外頭的風聲也漸漸聽不到了,幾乎無法感受到外界變化,他卻還是堅持著不肯放手。
他不會放手的,這是唯一的希望……
察覺到經過這段期間的補救,褚冥漾的靈魂雖然還是很虛弱,卻不再有消失的跡象,也漸漸穩定下來,知道這方法的確奏效,冰炎咬緊牙,不顧自己的狀況仍是固執的激出體內所有力量,將一切毫無保留的傳送過去。
「冰炎!你在做什麼!」
「殿下!」
身後出現兩聲急切的呼喚,他卻置若罔聞,現在的他完全是憑著意志力來支撐自己不要倒下,哪還顧得到其他。
直到眼前一道紫影劃過,強行將他輸入靈力的動作打斷。
「你做什麼?」紅眼瞪向打斷他動作的人──是夏碎,身後還跟著面色蒼白的千冬歲。
看來是千冬歲醒了,他們才追蹤他的氣息找到這裡。
夏碎皺眉打量他,「……冰炎,你的狀況很不好。」
慘白的臉色,還有襟前怵目驚心的血跡,儘管在如此狀態這人卻仍是一臉倨傲的表情。
「殿下,您再繼續下去,只怕會喪失所有的法力。」見到如此情景,千冬歲也忍不住出聲勸誡,「漾漾不會希望看到您這樣的。」
雖然他也希望朋友能沒事,但他很清楚褚冥漾的狀況是沒救了,在現在這種已經無法挽回的情況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傷害降至最低,這也會是褚冥漾所希望的。
然而,聽著兩人關切的提醒,冰炎只是冷然一笑,完全不予理會。
夏碎沉重的嘆了口氣,勸道,「冰炎,你需要休息……」
「我自己的狀況我自己清楚。」
「殿下,漾漾已經註定會灰飛湮滅,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還有一點魂魄存於世上,但是……」千冬歲一頓,突然想到了什麼,愕然的問,「等等,畫呢?」
「被那笨蛋燒了。」咬牙切齒的語氣。
「燒了!?」千冬歲不敢置信的質疑,「那為什麼漾漾還在這裡?」
沒道理,照理說畫已經被燒掉了,褚冥漾也應該跟著消失才對,為什麼現在還會有靈魂停留在世間?
「因為,燒了畫,封印媒介消失、封印自然也跟著解開。」
狂風驟起,雪乍亂,冷淡而極具威嚴的聲音陡然自上頭傳來,眾人驚愕的抬首,只見一名氣質肅冷的銀髮人從天緩步而降。身披白色的斗篷,鑲著圓紋邊的白色布料在風雪中飄動,冷沉容顏不怒自威。
冰炎一愣,而後起身,恭敬的行禮,「師父。」
聽得此聲呼喚,另外兩人這才反應過來,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
──龍族至為尊貴的帝王、龍帝陛下。
***
「颯彌亞,為什麼強行突破封印?」龍帝冷漠的嗓音聽不出情緒起伏,卻能讓人感受到其中壓力,「突破封印也就算了,為何要放棄自己的法力?」
面對如此質問,冰炎語調雖然還是一般恭敬,卻透著不容改變的堅定,「不如此,無法救回褚。」
龍帝的眉頭隱約皺了一下,「這少年對你來說如此重要?重要到可以放棄所有法力?」話語中透著的壓力逐漸加大。
「是。」冰炎毫不猶豫的回答,「法力沒了可以再修練,褚卻只有一個。」
那樣純淨的靈魂、那樣清淺的笑容、那樣堅定溫柔的眼神,只有一個,其他無論再相像,始終不是他要的。
他認定的,自始至終只有一人。
龍帝平靜的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徒弟,眸中波瀾不驚,寂靜猶如深沉的水,冰炎也毫不避諱的回視,眼神一片堅定。
半晌,龍帝才緩緩開口,「原本,三百年期滿之後,他是會魂飛魄散的。」他看了冰炎懷裡的褚冥漾一眼,「但他在那之前將這幅畫給燒了,封印媒介消失、封印自然也跟著解開。」
「附在畫中的靈魂隨著畫卷一同被火吞噬,剩下的魂魄卻能夠從此脫離,再不受封印咒影響。」
冰炎凝神聽著,沉思片刻後開口詢問,「所以,只要我將剩下的魂魄修補好,褚便會醒來?」
「沒那麼容易,」龍帝淡淡反駁,「姑且不論你需要耗費多少法力去彌補受損,他大部分的魂魄早已經消逝,僅剩少數還存留著,就算事後你當真將一切修復,沒經過下一個輪迴,他還是無法醒轉。」
「颯彌亞,我不干涉你的決定,但你自己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語氣平淡的說完,龍帝斗篷一甩,白色身影頓時消失在風雪之中,不留絲毫痕跡,彷彿他從未出現過一般。
***
「冰炎,你打算如何?」
「這還用問?」冷靜的反問,手掌毫不猶豫的再次抵上褚冥漾的後心。
而後再度被另外兩人阻止。
「我要救褚,別來打擾。」冰炎危險的瞇起眼睛警告。
皺眉,夏碎極不認同冰炎的舉動,「你身上有內傷,剛才又耗費了極大法力,這種狀態之下你還想繼續?」
「以殿下您現在的狀況,的確不適合再繼續下去。」千冬歲也冷靜的陳述。
「那又如何?不過就是修為而已,沒了再修練就是了。」
「救褚的事情可以慢慢來,但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夏碎的語氣漸漸強硬。
「夏碎,你會不知道事情的緊急嗎?」怒極反笑,冰炎冷笑著質問,「不完整的魂魄無法在世間停留太久,不久之後即會消失,這點常識用不著我來提醒吧?現在不處理,你是想等褚消失之後再來處理嗎!?」
「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事情急迫。」冰炎的語調中已經透著怒火,夏碎卻毫不在意,甚至還勾起一抹笑,「我只有叫你休息,可沒說不管褚的死活啊。」
「不是只有你才有犧牲奉獻的精神。」他微微一笑,「別忘了,褚也算是我的另一個弟弟。」
「漾漾竟敢騙我,怎麼可以讓他這麼輕易的一走了之?」千冬歲眼中精光一閃,冷靜附和。
頓時理解他們的意思,冰炎眉頭一皺,「你們……」
「別擔心了,你好生歇著吧,褚不會有事的。」語畢,夏碎和千冬歲對看了眼,略一頷首,兩人極有默契的將手放到褚冥漾後背上,緩緩將自身靈力灌輸進去。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冰炎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整個過程,經過長時間的修復,褚冥漾的臉色的確稍有好轉,不再是灰敗的慘白,然而提供靈力的兩人卻早無最初的悠閒,斗大的汗滴不斷落下,面色越來越蒼白,表情也越來越勉強,尤其是先前才被天雷擊中尚未復原的千冬歲。
「夠了。」
終於看不下去,冰炎強硬的打斷原本還想繼續硬撐下去的兩人。
「冰炎,我們才付出不到一半的法力。」
「殿下,漾漾的魂魄還沒完全修補好。」
被打擾的人雖然蒼白著臉,卻仍是用不贊同的眼神看著他,但他依舊不為所動。
「我說,夠了,剩下的讓我來,褚不會希望你們為了他耗盡畢生修為的。」
平靜的看著依舊沉睡的褚冥漾一眼,他伸手將他抱回自己懷中,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臉,先是眉梢、眼角、再來是鼻尖……最後來到已然失去血色的唇瓣,以指腹輕柔的劃過,一筆一劃皆滿載難得的愛憐及專注,像是要將那張面孔牢牢刻劃在心底一般。
半晌,他口中喃喃念起某種古老咒文,手中光華流轉,背後卻冷汗涔涔,看起來十分吃力。須臾,散發著刺眼光芒的銀色刻印漸漸浮現在他額上,停頓了一會稍喘口氣,接著帶著法力的手指點上額際,將什麼從身體內部取了出來,放到褚冥漾額際。
剎時,銀光驟現,照耀整個山洞,等到滿室的銀光退去,那東西已沒入褚冥漾體內,冰炎額前的刻印也消失了,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除了他白中泛青的臉色。
「那是……龍鱗!?」看清楚的千冬歲不禁驚呼出聲。
龍鱗,顧名思義為龍族身上披覆的鱗片,一條龍身上有成千上萬的鱗片,有資格被冠上龍鱗稱呼的卻只有額前那最特別的一片──那是龍族身上最為寶貴的地方,大半修為仙氣通通積蓄在此。
半跪在地上,身上積蓄所有仙氣的地方被生生取出,除了疼痛之外還有種無力的虛脫感,冰炎卻笑了,「雖然需要久一點的時間,但有了龍鱗保護,褚的靈魂可以在不受外界干擾的情況下慢慢復元。」頓了頓,「之後他進入輪迴,轉世後我也能在第一時間找到他。」
「你……」
「他的魂魄已被我烙下印記。」望著少年沉睡的面孔,冰炎的笑容帶著點不懷好意,「從今而後,他休想再逃離我。」
他跑不掉了。
心情愉快的哼了聲,「這次竟敢跑走,膽子不小嘛。」他可記得自己曾和褚說過再敢逃跑就要打斷他的腿,沒想到這隻狐狸還是不聽,真是膽大包天。
嘴角微勾,揚起一抹讓見到的兩人不禁為褚冥漾默哀的笑容。
額頭還是不停傳來劇痛,強忍住這樣的痛楚,冰炎緩緩起身,抱著少年纖瘦的身子起步離去,黑色衣袍在風雪中颯颯飄揚,「我送他去輪迴臺,那裡靈氣充足,能加速魂魄的修復。」
冷淡的聲音透過風傳來,迴盪在寂靜虛冷的山洞中。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