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溫情

 

時序推移,一轉眼,距離兩人解開心結和平相處已經過了兩三個月。

這段期間,褚冥漾那來得蹊蹺的痛楚又發作了幾次,全被冰炎用靈力給鎮壓下來,而後在冰炎的逼問之下,褚冥漾總算將有關畫的封印的事情說了出來,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無法釐清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對於此事,千冬歲也曾私下捎來訊息詢問,知道問題的嚴重性,褚冥漾不敢稍有隱瞞,將近況一一回報過去,卻怎麼也找不出真正的癥結所在。

相較於這件事所帶來的隱憂,冰炎及褚冥漾兩人的生活,卻是越來越融洽。儘管沒有記憶,畢竟還是同一人,隨著相處時日漸增,兩人之間也不知不覺回歸到以往的習慣,讓褚冥漾往往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尤其是那人的暴力與惡劣,不管過了多久、不管有沒有忘記以前的事情,很可悲的他就是被欺壓的那一個,所以啊,亞的本性就是暴力還有惡劣!絕對沒有錯!

啪!

「好痛!」吃痛的叫喊出聲,而後墨黑漆眸哀怨的瞪向兇手,「這次又是哪裡礙著你了?」

似乎自從他向對方說再也不會鬧彆扭之後,冰炎一直以來的小心謹慎還有稍微克制住的脾氣就完全破了功,若說剛開始還有些顧忌,現在根本就是惡鬼再現,心情好時捉弄他、心情不好時便巴他,三天一小巴五天一大踹,雖然痛一下就沒事了,但還是讓褚冥漾每遭欺壓之際,便含著淚眼悔不當初。

每次問冰炎為何他會被打時,得到的回答不外乎表情太蠢、說錯話之類的,不過最過分的還是這個理由──

「沒什麼,只是覺得很順手。」

──很、順、手

這什麼爛理由!他根本就是將打他當作一種招呼了對吧!他的頭上有寫著「請巴我」三個大字嗎?有嗎有嗎!沒有吧!

雖然他很懷念過去的日子,但是那絕、對、不、包、括那段被打被罵的時光!

當然,除了那讓他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的巴人習慣之外,自從將心結解開之後,冰炎也染上了另一個不知該算是好還是壞的習慣──有事沒事都喜歡抱著他,將他鎖在懷裡,將他搞得不知所措後再來戲弄他。

這個動作簡而言之就是調戲。褚小狐狸在腦袋中咬牙切齒的下了評語。

總之,去除掉那些小插曲,兩人的感情的確在慢慢增溫。

 

現今,冬末初春,積雪方融,雖沒有隆冬時的嚴寒,卻也透著點春寒料峭的涼意,小草嫩芽自土壤中鑽頭而出,帶來一片屬於春天的生機。

褚冥漾懷裡抱了個小竹罐,赤著腳坐在窗緣,一邊欣賞外頭春回大地的景色,一邊吃著罐中的酒釀寒梅,兩隻白淨的腳晃呀晃的,看來十分悠閒自得,腦袋也跟著不受控制的活動了起來,想到正精彩處恰好被響亮的一巴打斷。

老實說,他常在懷疑是不是有什麼竊聽術可以偷聽到別人的內心話,不然為什麼這麼剛好每次他一想到亞的壞話就被打。

這個疑惑他三百年前搞不懂,三百年後的現在當然還是無解。

腦袋還在胡思亂想,身子突然感到一暖,一雙大手自身後勾住他的腰際,將他帶向一個溫暖的懷中,想也不用想自然是剛剛打他打得很順手的某人。

「又在吃這些零嘴了?」

「你也知道我愛吃嘛。」對方這樣親暱的舉動若放在一兩個月前,他鐵定是全身僵硬,不知該如何是好,但現在,他只是略為將身子往後一靠,為自已尋了個最為舒服的位置窩了進去,整個動作十分自然流暢。

說真的,和三百年前什麼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了的情況比起來,單純的擁抱根本不算什麼,他一開始會不自在,只是因為太久不見加上對方不記得他,所以感覺有些奇怪罷了,不過那人都不在意了他又有什麼好自尋煩惱的?

「在想什麼?」見懷中人又開始發起呆來,冰炎微微傾身,將唇湊向那雙小巧可愛的狐耳低聲問道。

敏感的狐耳朵微抖了抖,「沒什麼。」

冰炎也沒有繼續詢問下去的意思,雙臂略為施力將對方抱得更緊些,「別坐在這邊,外頭還有些涼。」

「我是鬼魅又沒關係──」

「少囉嗦,進屋就對了。」略為凶惡的叱了一聲,而後頓了頓,有點不自在的接續,「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喔……」原來是這樣,早說不就好了嗎。

褚冥漾乖乖跳下窗邊,跟著冰炎走進書房。

 

入了房內,只見案上沒有任何雜物,乾淨的桌面上置著一卷畫軸,上面以一小段細繩小心的綁著,還極為雅致地打了個連環結。

褚冥漾一震,望著那幅畫軸,遲疑的看了冰炎一眼。

冰炎對他微微點頭。

半晌,他才緩緩走近案前,下定決心的攤開那幅畫軸。

展開的素卷,小小的畫面不及二尺長,亦不過半尺寬,其上繪著一名少年,一身白衣,笑得淡然、柔和、清純,眉間卻又透著點哀愁的氣質,正是他的模樣。

褚冥漾呆看著那幅畫,久久無法回應,直至冰炎的嗓音陡然自身後響起。

「還喜歡嗎?」語調還是一如往常的冷靜,褚冥漾卻察覺到那隱藏在冷靜底下的緊張。

那個人,也會有緊張的時候?他有些好笑的想著。

「喜歡。」看著對方,他帶著笑意答道。

語聲方落,那人便張臂緊緊環住他,耳朵抖了抖,他感覺到一陣溫熱麻癢的氣息噴灑在自己耳邊。

「那,你該如何答謝我?」悅耳的音聲如今帶了點調笑意味,半點不見前一刻的緊張感覺。

……亞又想玩他、讓他驚惶失措了。

扁扁嘴,對於對方的打算已經多少有些底的褚冥漾偏頭想了想,而後像是想到什麼主意,靈動的眼睛頓時一亮。

哼,以為他會那麼容易就被玩弄嗎?他這次一定要好好「報答」回去!

手臂主動環上對方的頸,他將唇湊了過去。

想玩是不是?好,他豁出去了!

四瓣相接,他感覺到抱著他的男人呆住了,愣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心情頓時大好,有些惡作劇的淺淺輕吮那人的唇,試探性的伸出一點舌尖,在雙唇間滑動游移。

細細的咬著、輕輕的舔著,帶著點挑逗、還有孩子似的調皮。

突然,那人從訝然中回過神來,反過來伸手用力按住他的後腦,在他因為微微吃驚而發愣的當下反客為主,舌頭長驅直入他的口中,恣意撩撥掠奪著。

「唔、亞……」輕喘著氣,褚冥漾眨著漸漸泛起霧氣的黑眸,望著因為這聲叫喚而更為幽暗的如焰眸子,還來不及多說一字便再度被對方以唇封住。

一個接一個熾烈濃密的吻,將他搞得暈頭轉向,甚至連身子都有些酥軟無力,只能緊緊攀著對方不讓自己癱倒。

終於等到那人滿意了,這才大發善心的饒了他。

他欲哭無淚的看著冰炎滿意的舔唇,勾起愉悅的一笑。

「真有誠意的謝禮,我收下了。」

──太丟臉了,原本明明是想讓亞嚇一跳的,結果現在是怎麼回事?他怎麼好像不小心變成投懷送抱獻吻了?憑什麼沒了記憶的亞吻技還是比他好?不公平!

褚冥漾紅著一張臉在內心腹誹道。

天界戰將與小小狐妖的鬥法,再次由狐妖褚冥漾敗下陣來。

 

***

 

「對了,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要畫我?」不想再看到那人得意的笑容,褚冥漾決定換個話題。

冰炎頓了一下,而後淡淡的說,「當初那幅畫還來不及完成就被打斷,因此我重畫一幅新的。」多少也是有點彌補的心思。

提起當初那幅畫,褚冥漾遲疑了一下,而後略為複雜的嘆氣。

「那幅畫,有可能把它完成嗎?」

「你是說三百年前的那幅?」

「嗯。」

「……有困難,不過若你真的希望的話,我可以試試。」冰炎皺眉疑惑,「只是,我以為你不想再提起它。」

他們都知道的,那幅畫是褚冥漾的痛苦來源,不論是未解除的封印所帶來的疼痛,或是被鎖在其中苦候百年的內心創傷。

褚冥漾輕輕垂眼,「我知道,但是它畢竟還是過去的一項紀念。」

雖然有著許多痛苦,但那幅畫也曾是他們十分珍惜、帶著期盼、希望能完成的一份寶物,畫中的明亮笑容他也曾經擁有,而那時的亞就是這樣一筆一畫勾勒著他所有的身形笑貌。

那是,只有他還牢牢記著、早已被時光掩埋的過去。

「況且,我們當初說好……我要等你回來完成它的,已經等了那麼久,我還是希望能看到一個完結。」他輕聲卻堅定的說。

『你乖乖在這邊等我,回來就幫你完成這幅畫。』

一句簡單的話,讓他甘心苦候百年,不惜賠上自己的魂魄、拋棄輪迴轉世的機會,只為了等他回來。

時光荏苒,歲月流逝,三百年後再度相見,亞的過去已被封印,他不再記得他,他卻一直在記憶裡等他,守著那幅畫和那個早被遺忘的約定。

那幅畫,就某程度來說,對他的意義非凡。

 

冰炎盯著他,眸中閃過一抹複雜難明的深色。

「我知道了,我會盡力。」最終,他語氣平淡的答應。

「但你得清楚,有些事情沒在特定的時間完成,便錯失了完成它的時機。」

「我懂,只是還是想嘗試一下。」褚冥漾點頭,而後微微一笑。

「亞,謝謝你。」

 

***

 

接下來的三天,冰炎一直坐在書房中,仔細的盯著那幅畫,試著揣摩當初作畫的心境、將那幅畫最後也是最為重要的部分完成。

褚冥漾默默站在他身後,有時幫忙磨磨墨、倒杯茶,冰炎許久以前就曾說過他作畫時不要打擾,因此他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其餘時間他都默不作聲,靜靜的站在一旁等待、陪伴,就和以往的習慣一樣。

然而,直至第三天終了,冰炎執筆的手還是沒有在畫上添上任何一筆。

 

「褚,對不起。」

第三天,冰炎吁口氣,總算回過頭來對褚冥漾說話,語調卻帶著無奈,「我無法下筆。」對現在的他來說,再添上任何一筆都足以毀掉那幅畫。

那幅畫缺的不是形,而是更為深層的意。

褚冥漾垂下眼簾靜靜聽著。

「你已經和當初的你不一樣了,我也沒有之前的記憶和心境,畫不出原本的模樣。」

原本那笑得天真無邪的褚冥漾,連同曾經繪出那幅畫的冰炎,都已經不存在了。

悠悠百年,物是人非,經過那些經歷、掙扎、苦痛,一切都不同了,因此冰炎可以畫出現在的褚冥漾,卻無法將那幅舊畫卷完成。

正如冰炎先前所說,有些事情,若沒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完成,便永遠錯失了完成它的時機。

他們都明白這點。

「褚……」看著面前少年垂下耳朵尾巴的失望模樣,冰炎伸手將對方攬在懷裡,輕撫著他的背脊想要安撫,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沒事。」將頭擱置在對方肩上,褚冥漾閉上眼睛,「只是有些遺憾而已,隔幾天就好了。」

「……你似乎總是在緬懷過去。」平板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情緒,說話人似乎是在壓抑著什麼,有些怪異。

沒聽出冰炎語氣中的怪異,褚冥漾微微一笑,「的確呢,因為當初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真的很美好……」他偏過頭來,睜眼望著冰炎問,「想聽嗎?我的故事。」

也不等冰炎回答,他將身子放鬆靠在冰炎懷內,逕自說起了故事。

 

***

 

牠原是一隻什麼也不懂的小狐狸,和其他幾隻狐狸一同出生、成長,沒有什麼不同。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牠發現事情不對勁了,當其它的狐狸們一一長大時,只有牠還是維持著幼狐的模樣,一點也沒變。

雖然牠和其他狐狸不一樣,但慶幸的是,牠的手足們都很照顧牠,平常覓食後都會記得為身體太過於嬌小,無法捕捉較大獵物的牠保留一份食物。

但是,隨著時間過去,和自己一同長大的同伴們紛紛老去,在最後一名同伴死亡後,牠赫然發現自己身邊再也沒有那些親密的兄弟姊妹了,而小一輩的狐狸們則將牠視為累贅、或是怪物,紛紛排擠厭惡牠。

第一次,牠嘗到了寂寞,也再度了解到自己的異樣。

最終,牠做了一個對自己、對其他狐狸都好的抉擇──離開。

 

離開狐狸窩的牠,漫無目的地走著,肚子餓了就抓些老鼠野兔或是果實填飽肚子,累了便隨便找個遮蔽的地方胡亂睡覺,醒來後再繼續走。

到底走了多久,牠不知道,五年、十年、還是五十年?似乎自從那些會對牠好的同伴們死後、自從牠選擇離開從小待到大的狐狸窩之後,時間對牠來說便已經不再重要。

牠漸漸習慣浪跡天涯,因為天下之大,牠找不到一個能讓牠安心待著的地方,也找不到可以陪在牠身邊,讓牠不再孤獨的生物。

因為寂寞,所以牠只能一直走一直走,利用不同的景色暫時忘卻自身的寂寞。

直到有一天,牠來到了那個改變牠一生的地方。

──天崇山。

 

***

 

那天,牠還是像往常一樣,漫無目的地走著。

直到一陣甜香味繞上牠的鼻間。

那是什麼?聞起來好香。

牠不由自主的跟隨著那陣香味,走到半山腰的一座院落前。

味道是從屋裡傳來的。

對於陌生環境的未知恐懼讓牠猶豫了一下,牠先前是經過許多地方,但從來都不會是人類所在的地區,牠清楚記得以前見到的人類,是如何攻擊捕捉同族,只為了牠們身上的毛皮。

小心翼翼的接近那座屋子,從微微敞開的窗,牠看見了那陣香味的來源──置於桌上的幾塊糕點。

眨眨眼睛,牠謹慎的環顧四周,確認目前屋內無人之後,從窗子輕手輕腳的跳了進去。

緩緩接近牠的目標,牠一步一步的前進,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好不容易到了桌子旁邊,牠一個跳躍跳上桌面,看著碟中縈繞著誘人香氣的糕點,吞了口口水。

看起來好好吃喔……有那麼多,偷拿一點點應該沒有關係吧?

牠低下頭來咬了一小塊。

……好好吃!

生平首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吃完一塊之後,牠又意猶未盡的吃了好幾塊,直到牠聽見一道由遠而近的足音緩緩而至,這才有些不捨的依循原路跳出窗子離開。

 

***

 

接下來幾天,牠一直徘徊在那座院落附近,希望能找到機會再度品嘗那讓牠難以忘懷的美食。

牠在附近尋了個小山洞住了進去,那邊很安全,沒有豺狼虎豹之類的危險生物,地上常有掉落的果實可以撿拾,平常也可以見到一些野鼠之類的生物,有得吃、有得住又沒有人來打擾,牠在那裡的生活過得十分愜意。

尤其當牠發現那座宅子的主人,不知為何似乎越來越常將糕點放置在桌上的舉動後,牠感到更開心了。

獨自一個兒的生活,雖然安適,卻還是十分無聊寂寞,而在那貧乏無味的日子裡唯一能讓牠稍微開心一點、有個期待的,就是那些好吃的糕點。

牠自己也知道偷吃人家的東西是不好的行為,但牠真的忍不住,牠唯一能稍微克制自己的便是盡量不弄亂屋內的擺設、還有每次只吃一點點,淺嚐即止。

雖然牠有時候真的很想把桌上的好吃東西通通吃光,但牠還是忍住了。

有得吃就很好了,不要太貪心。

這是牠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的事情。

 

***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某天,當牠又熟練的從窗戶跳進屋內,一如往常的偷吃一兩塊甜點後準備離去,在臨走前還依依不捨的回頭望了桌面一眼,接著牠看到了讓牠十分驚恐的畫面──

一個有著銀色長髮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牠身後,深沉的紅眼緊緊地盯著牠,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讓牠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想要剝了牠的皮還是要將牠烤來吃。

不對,可以先剝了牠的皮再將牠烤來吃,一狐二用多方便啊……等等,牠還在想這些做什麼,快逃啊!

受到驚嚇的牠慌張地四處亂竄,卻在終於跳上窗緣準備往外頭衝去時,被一隻手從後頭捉住。

被抓到了被抓到了被抓到了──

驚恐地死命掙扎著,那隻抓著牠的手卻絲毫沒有鬆動的意思。

所以,牠要死了嗎?

慌亂中,這樣一個念頭清晰的浮現在牠腦中,讓牠原本已有些混亂的情緒添了一絲清明。

死亡,這樣一個對牠來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牠見識過很多的死亡,尤其是那些同伴的,見到牠們一一離牠而去,牠在哀傷之餘卻也有著濃濃的艷羨。

死了,牠就不會再被留下了,對吧?

是啊,有什麼好怕的呢?比起其他的狐狸,牠已經活了太久、太久。

牠累了。

閉上眼睛,牠放棄掙扎,等待自己的結局。

 

『終於不再亂動了嗎?』等了很久,身後那人總算出了聲。

那個聲音,低沉、悅耳,冷淡中透著一股磁性,讓人聽著很是舒服。

『之前的糕點都是你吃的吧。』那人肯定的說,而這句話卻讓牠豎起寒毛。果然被發現了啊!

那人會怎麼教訓自己?

想剝皮還是火烤都無所謂,但拜託請先將牠弄死再做那些處理,牠不怕死,可是牠很怕痛,如果可以的話,牠希望那人能夠先將牠一刀斃命再來處理牠的屍體,牠一點也不想被生吞活剝。

出乎牠意料的,那人卻沒有動怒的跡象,也沒有懲罰牠,只是淡淡問牠,『既然這麼想吃,為什麼不乾脆全部吃掉?』

……啊?

牠疑惑的看向那個人。

這是他第一次靜下心來打量那個人,一頭銀亮的長髮、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深邃紅眼、幾乎可用完美來形容的英挺五官,還有全身上下隱約散發出來的強烈氣勢。

牠沒見過多少人,頂多就是路上偶爾會遇到的行人或是想抓牠們的獵人,卻也清楚感受到,面前這人和一般人不一樣。

想到自己不過是偷吃個東西也會衰到碰上這麼一個一看就覺得是凶神惡煞的人,該說什麼呢,用人類的話來說好像就是什麼「竟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吧,一想到這裡,牠不禁害怕的瑟縮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靈性,聽得懂我說的話。』那人一邊這麼說,一邊將牠放到地上,牠還來不及反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方為什麼要放了牠,下句話便讓牠微微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那個人。

『下次不用偷偷摸摸的進來了,也不必吃得那麼提心吊膽,想吃就全部給你好了。』

 

「那是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想起初次見面的情況,褚冥漾輕笑出聲,「我那時以為自己死定了,結果沒想到你講完那些話之後,就很乾脆的放我走了,我還懷疑是不是夢呢。」

「不過後來我才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歡那些東西,難怪會想要我幫你吃掉它們。」

褚冥漾開心的笑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透過敘述,時光彷彿倒退回許久以前,那個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一切都還很美好的日子。

冰炎挫敗的看著褚冥漾笑意盈盈的側臉,默然不語。對方那陷入自己思緒的幸福模樣、還有因想起往事而露出的笑容,讓那張原本只能算是清秀的平凡臉蛋瞬間增色不少,不可否認這樣的褚冥漾十分美麗耀眼,卻也讓他感到莫名的氣悶。

過去、過去,永遠都是過去,儘管嘴上說要把握現在,佔據褚冥漾大部分心神的,還是那些被他所遺忘的過去。

心裡很不是滋味,冰炎有些悲哀的發現,自己居然開始吃起過去自己的醋了。

他想,也許他是真的喜歡眼前這個少年,無關過去,就只是現在。

什麼時候這少年在他心中變得如此重要?想將對方擁入懷中、想吻他、想要他只想著自己、只看著自己,甚至是有時從體內深處傳來的強烈慾望。

「亞,怎麼了?」敏感察覺到他的異樣,少年眉頭輕皺,有些擔憂的問,他卻無法克制那一旦發現,便再難壓抑下去的佔有慾。

他想要他,想要他只屬於自己一個人,想要完完全全佔有他。

「你究竟是故意還是無心呢?」半是嘆息半是詢問的輕喃,他將唇湊近對方小巧的耳,這次他不再只是曖昧的捉弄,而是直接含住,甚至伸出舌頭輕輕舔舐著。

褚冥漾的身子瞬間僵硬,察覺氣氛變得不對勁的他,扭動著身子直欲避開,無奈冰炎的手便環在他腰間,根本跑不掉。

「就這麼想逃?」對方閃躲的舉動讓本就氣悶的冰炎更加惱怒,卻也挑起了他想要徹底征服那人的慾望。

焰色的瞳眸一暗,「你知道,這樣只會讓我更加不想放手……」

放開已然紅成一片的耳朵,他欺身壓了上去,強硬的吻上懷中少年微微開啟的唇瓣。

 

***

 

老實說,他完全不曉得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明明方才還在好好的說話,怎麼進展突然就三級跳?

他被壓在桌上,手腕被牢牢禁錮住,桌上的東西早被冰炎一個彈指清空了,而那個壓著他的人正低頭吻著他,大手還極不規矩的在他身上遊移,惹得他一陣顫慄。

腰帶被解開,衣衫凌亂的掛在他身上,已經失去遮蔽的功用;潔白無瑕的肌膚裸露在外頭,身子不知是因為接觸到寒冷的空氣、抑或是因為那人的撫摸而微微顫抖著。

灼熱的氣息、麻癢的感覺……見鬼了為什麼他明明就已經是鬼魂了卻還感覺得到體內被挑起的熱意?

「亞、你做什……唔嗯……」詢問的話語方啟,便馬上被對方以唇封住,鼻間聞的嘴裡嘗的全是那人的味道,讓他一瞬間為之失神迷醉,本該清明的神智亦添上幾分迷茫。

很久很久以前,他們也曾這樣相擁相吻,他從沒忘記對方的溫暖懷抱以及那令他安心的味道,也還記著兩人纏綿時曾帶給他的那些交雜著幸福與痛苦的快感。

這些刻劃入骨的深刻感受,他全都記著。

冰炎攫取那柔軟的舌尖,深入的吸吮、撩撥,既是為了讓褚冥漾無法思考也是為了能縱情在那醉人的芬芳。他知道這樣不對,他不應該在褚冥漾什麼也搞不清楚的狀況下便這麼對待他,卻克制不住心底湧上的可笑妒意以及那股想要對方的慾望。

他想要他,想要他只看著他、想要他只屬於他

唇瓣一路向下,細細舔過身下少年的柔嫩肌膚,反覆吸吮、舔劃撩勾,烙下一個個專屬於自己的豔紅印痕。

「嗚……」他聽見少年難耐的流瀉陣陣細碎低吟,被吻得紅腫的唇微微張開輕喘著氣,襯托出肌膚的白皙,宛如墨色琉璃珠的眼噙著淚光看著他,讓他感到一點愧疚,卻在見到對方略微失神的表情後容色微冷。

那個表情他很清楚,那是褚在緬懷過去時露出的表情。

直到這個時候都還在想著過去嗎?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正視面前的自己?

還是……他永遠都比不上那個他所不記得的自己?只是沒有記憶而已,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麼褚似乎永遠都無法想清楚這點?他和過去的那個自己到底有什麼不同?

胸中妒意越發強烈,冰炎發洩似的俯下身在潔白的頸間狠狠咬了一口。

「啊!」突然被咬,少年驚嚇的瞠大眼睛叫喊出聲,眼中泛淚不解的看著他,殊不知這樣的表情在他看來卻是無比的誘惑,讓他本就難以控制的慾火燒得更加旺盛。

「褚,為何你總要挑戰我的極限?」他喃喃輕問。

「什麼……?」

冷然一笑,冰炎唇瓣輕啟,低啞沉冷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聽好了,不准再露出這樣的表情,不准再只惦記著過去,不准再將現在的我和三百年前的我搞混。」

不准在看著他的同時想著另一人,就算那個人是他自己也一樣。

他要他、只能想著眼前的自己。

不論用任何手段。

 

粗暴的扯下少年早已無法蔽體的衣衫,扳開他的雙腿,露出那形狀美好的器官;瞧著身下人完全呈現在自己眼前的嫩白身子,瑩潤無瑕的膚上佈滿他的印記,如此曖昧惑人的景象令冰炎火紅的眼眸更為深沉,嘴角微勾,寬厚的掌覆上少年最為脆弱敏感的部位,或輕或重的搓揉,帶了點惡質的撫弄把玩。

「嗚……啊……」褚冥漾抖著聲無助呻吟著,壓在他身上的男人卻絲毫沒有停手的意味,每一道褶皺、每一個細小的私密處,都被那雙手毫無遺漏地探索著。那人的目光恣意的在他光裸的身上流連,讓他羞窘的脹紅了臉,索性閉上眼睛撇過頭不去正視那道過於熾熱的侵略視線。

「睜開眼。」冰炎強硬的扳過他的臉,逼迫他看向自己,「看著我!」

在他掌中的器官逐漸硬挺,滲出透明的液體。不斷以指逗弄著,卻又惡劣的不讓身下少年到達頂端。

「亞、哈啊……颯、彌亞……」漆黑的眸中水色瀰漫,氤氳欲滴,幾欲滅頂的快感讓他完全無法思考,只能聽話的順從對方的命令睜眼看著壓在他身上的人。

而後、呆愣。

燦銀的髮絲柔順的披散垂下,像是要將兩人緊緊綁在一起不再分開般,纏繞著兩人的身體;冰炎身上的衣服早在先前兩人廝磨時褪去大半,露出精壯結實的胸膛,那張俊美的臉龐沾染著情慾,炙熱的氣息噴灑在他臉上,宛如奔騰的烈火,欲將他燃燒殆盡。

但這些都不是讓他愣住的原因。

焰色眼眸裡藏著深不見底的幽暗,那除了情慾之外更是壓抑著什麼的複雜眼神令他忍不住呼吸一滯,心狠狠的揪起。

他從來、都沒有看過冰炎這樣壓抑痛苦的神情。

是因為他嗎?

陡然間,他想起了冰炎先前刻意壓低的話語。

『褚,為何你總要挑戰我的極限?』

『聽好了,不准再露出這樣的表情,不准再只惦記著過去──』

『──不准、再將現在的我和三百年前的我搞混。』

那一瞬間,他懂了。那人只是希望他能看著他,看著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他,而不是過去的他。

就算再怎麼強大再怎麼高貴,那人還是會不安的,因為他。

墨色瞳仁中映著冰炎的倒影,盈滿淚水的清亮眼眸注視著身上的男人,不知源於何種心態,他緩緩地笑開了,笑容還是那樣的溫柔清淺,帶著點愛戀,卻又添了點情色的豔紅,媚人誘惑。

「哈啊、亞……我、懂了……」斷斷續續交雜著呻吟的嗓音輕聲訴說,像情人間的溫存話語。

「嗚嗯……我今後、會只、看著、你、的……」

 

感受到少年溫柔專注的目光和軟膩的嗓音,冰炎覺得自己心底某部分的空缺被填滿了,只因為這樣單純的注視,以及對方眸中倒映著的自己身影。

真令人訝異,只是這樣,他便能感到滿足和愉悅,褚對他的影響力究竟有多深?

得到想要的答覆,冰炎滿意一笑,獎勵似的加快了手中搓揉的速度,耳聽少年的喘息聲逐漸急促,本就酡紅的臉更加紅潤艷麗,他知道少年快到極限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少年小小的尖叫出聲,白濁溫熱的液體便這樣噴灑而出,他失神的軟下身子,迷茫的看著他。

「褚,我喜歡你。」沙啞的低幽嗓音在少年耳膜邊迴響,像是宣示、又像是引誘,有如密網般緊緊將褚冥漾給蠱惑。

沉淪,不過就是如此簡單。

 

***

 

翌日。

清晨的鳥鳴聲宛轉入耳,自窗外透進的和暖春陽,讓褚冥漾由沉眠中醒轉過來。

疲累得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躺在冰炎床上,昨夜縱情的痕跡早已被打理好,他也換上了另一套乾淨衣物,只有遍佈在身上的吻痕及自腰間傳來的痠麻鈍痛暗示著昨晚的瘋狂。

真是、太過分了……

揉揉痠痛難當的腰,褚冥漾一邊掙扎著坐起來一邊在心中抱怨。那裡是書房、書房啊!在那張硬梆梆的桌上被這樣那樣一整晚,腰不痠才怪!

想起昨夜的「這樣那樣」,褚冥漾不禁紅了一張臉。

甩甩頭,將腦袋亂七八糟的想法拋開,他緩緩起身、下床,走到房外,股間傳來的鈍痛讓他在走路時齜牙裂嘴,臉上一陣青紅白交錯,十分精彩。

好不容易出了房門,沒有見到冰炎,倒是在廳內看到了幾個月不見的好友千冬歲。

呆了一下,接著他想起自己現今的「狀況」,還有好友可怕的觀察判斷力……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當下只尷尬得想裝做沒見到人然後快點回房間躲起來。

可惡!亞一定是故意讓千冬歲進來的!宣示主權也不是這樣做的啊混帳!

他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漾漾。」

什麼都沒看……嗚他真的不能裝死嗎?

「漾漾,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對勁。」注意到褚冥漾鐵青的神色,千冬歲擔心的開口,「我看你身體好像有些怪怪的,先坐著休息吧。」

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褚冥漾僵硬的點頭,而後舉步維艱的走向椅子。明明只是很短的距離,他卻覺得好像隔了十萬八千里,臀部傳來的鈍痛讓他無法正常走路,卻又因為怕被千冬歲察覺到只好拼命裝出正常的模樣……可惜這樣的動作顯然只是欲蓋彌彰,讓他的姿勢變得更加僵硬奇怪。

這樣詭異的動作當然瞞不過精明的千冬歲,眼中精光一閃,想起之前碰上冰炎時對方那春風得意的笑容,他馬上了解褚冥漾此刻的情況。

但同情也只有短短一瞬,待褚冥漾入座後,他帶著調侃笑意開口,「漾漾,怎麼今天怪怪的?」明知故問。

「那個啊……沒什麼啦。」尷尬的笑了幾聲。

「是殿下對你做了什麼嗎?」不死心的追問。

拜託不要那麼八卦好不好蒐集他的情報沒什麼用的真的──

「沒、沒有啦……」

他絕對不會承認的!就算千冬歲知道自己和亞之間的關係他也不會承認的……這種事是要怎麼承認啦!

「是嗎?」千冬歲懷疑的看了他一眼,「那你為什麼感覺十分疲累,臉色也不太好?」

「呃、其實也沒什麼啦。」眼珠子轉了轉,他乾笑著隨便找了個藉口,「還記得我和你說的那幅畫嗎?我先前請亞試著幫我完成它,可惜亞在試了三天之後告訴我,時機已過,他現在無法完成它了。」

他嘆了口氣,垂下眼簾,「我只是覺得有點失望而已,畢竟當初約定好的,我要等他回來完成那幅畫……」此話半真半假,他的確還是有點惋惜無法完成當初的約定,但這顯然不是他現今臉色疲累的主因。

雖是想蒙混過去,他還是不希望千冬歲太擔心,想了想他補了句,「我現在沒事了啦,都過去那麼久了我也該往前看了……千冬歲?」

講了老半天卻不見對方應聲,褚冥漾抬起頭,看到千冬歲睜大紫金的眼眸,像是被雷擊中般驚愕的瞪著他,對他的叫喚充耳不聞。

「千冬歲?」他嘗試著再喚了聲。

「約定、約定……我怎麼會沒想到,原來事情就是那麼簡單!」千冬歲喃喃自語道,而後突然清醒過來,迅速在兩人四周下了一道不易察覺的隔音結界,接著捉住他的手,「漾漾,我想通了!有關你的封印!我全都想通了!」

「什麼?」

千冬歲沒有直接回答褚冥漾,而是反問了另一個似乎不太相關的問題,「漾漾,你知道言可化靈嗎?」

「……不知道。」那是什麼?聽都沒聽過。

「言可以化成靈、聚成氣,文字可以形成一股無形的力量,用來束縛一個人、一件事、一樣物。」千冬歲靜下心來解釋。

「唔……」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褚冥漾努力的理解千冬歲所表達的意思,總之就是語言化成的力量?不過……「這和封印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曾經說過這個封印十分耗費法力,你就算賠上整個魂魄也無法填補這其中的差距,一定有什麼其他的東西在支持這個封印嗎?」

頓了頓,他緩緩接續,「我想,幫助你支撐封印的,就是當初你和殿下訂下的那個約定。」

「啊?」

「言靈是種很古老強大的力量。越是純粹的心意,越能夠形成強大的言靈之力,你在封印前念念不忘的,就是答應殿下要等他回來,我猜就是這樣強烈的執念在不知不覺中激發出誓約言靈的力量,提供了封印所需要的法力。」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我現在還無法脫離那幅畫?」亞回來了,他也出來了,不是嗎?

千冬歲銳利的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當初約定的內容嗎?」

褚冥漾一愣。

『你乖乖在這邊等我,回來就幫你完成這幅畫。』

在這裡……等我……

 

……回來就幫你完成這幅畫!

 

「是那幅畫……」心口一涼,褚冥漾顫聲說道。

「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應該八九不離十了。」顯然也想到同一件事,千冬歲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封印術必須要有同等價值的力量支付才能成立,當時的褚冥漾法力跟靈力都太弱了,僅能依靠約定所帶有的言靈之力來支撐,但這樣的效力並不足以支付全部,封印的術法也僅完成一半而已,無法自由解除,因此現在褚冥漾的魂魄還是和那幅畫有連結關係,在力量不足時會消耗魂魄來彌補支撐整個封印。隨著時間流逝,誓約言靈的力量越來越微弱,導致魂魄被拿去填補之間的差距,因此褚冥漾才會有先前那些時斷時續的痛苦。

「漾漾,無論如何,一定要在約定的力量完全消失前,讓殿下完成那幅畫!」千冬歲嚴肅的說,「誓約完成的瞬間,言靈的力量會變得極為強大,趁著那時將法術完整,才有辦法解除封印。不然,一旦言靈的力量失效,你可能會魂飛魄散。」

「可是,亞先前就嘗試過了,沒辦法的,時機已經過了……」

「不,還有一個方法沒有試。」千冬歲打斷他的話,「把一切告訴殿下,包括九玄龍王印的事,請殿下衝破記憶封印,找回原本的記憶。」

「什麼?」

「現在的殿下是因為失去了記憶,不記得那段回憶才會無法揣摩當時作畫的心境,要是讓殿下恢復那段記憶,說不定……」

「不行!」千冬歲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褚冥漾激動的打斷,他錯愕的看著面前突然變得強硬的友人。

「不行,你不是說過,亞要是不顧一切衝破記憶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嚴重一點還可能元神毀滅嗎?」深吸了一口氣,褚冥漾堅定的說,「絕對不能這麼做、不可以……」

「那只是猜測,並不一定會成真,因為過去從沒有人嘗試過!說不定事情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嚴重。」

「可那還是有可能的,不是嗎?」褚冥漾平靜的反問,「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千冬歲,你那麼聰明,一定可以想到別的法子的,對不對?我們再想想,好不好?」到最後語調中已經帶著點哀求。

「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漾漾,你沒剩下多少時間了,你知道嗎?」嘆了一口氣,「世間的誓言效力,最長不過三百年,三百年一過,一切海誓山盟皆成煙雲,再也不復存在。」

「你自己說,你剩下多少時間?」

褚冥漾低頭,沉默了一會,「……明年冬末。」

「漾漾?」

「我說,明年冬末、是這段誓約期滿的時候。」

「意思是我們只剩不到兩年的時間?」

「對。」褚冥漾抬起頭來,清澈的眼眸中帶著哀求,「千冬歲,我們再想想看別的方法好不好?還有兩年、還有兩年……我不想讓他冒險……」

「千冬歲,你懂的,對不對?今天若是換成你,你會讓夏碎大哥冒險嗎?」

「我……」提到敬愛的大哥,千冬歲一愣,而後沉默良久,千言萬語最終化為複雜的一嘆。

「好吧,我答應你,我會努力找找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謝謝。」

「但是,」千冬歲看著友人,堅定的說,「要是到明年秋天都還找不到其他辦法的話,漾漾,你知道我不可能就這樣讓你消失的。」

「千冬歲……」

「別再說了,這是我最大的底限。」千冬歲認真的看著他,「漾漾,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可能在知道還有希望可以救你的情況下,眼睜睜看著你魂飛魄散,就算你自己願意我也沒辦法做到。」

「……我懂了。」知道這是千冬歲最大的底限,褚冥漾苦笑著鬆口,不再堅持。

「那我先離開了,我還得回去翻書找資料,時間不多了。有什麼消息我會再通知你的。」語聲落下,千冬歲匆匆起身施術離去,方才佈下的結界自然也跟著消失。

 

目送千冬歲離開,良久以後,褚冥漾才深吸了口氣,整頓好自己的心緒,慢慢移動腳步走向外頭。

不遠處的空地,冰炎正在那裡練習槍法。暢如流水的身形,穩若磐石的招式,夾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槍尖透著點點幽芒,彷如流光。凌厲中帶著幾分清冷高傲的氣質,以及那股無形之中自然產生的帝王威儀,讓他看得目不轉睛,總覺得那樣的冰炎離自己十分遙遠,無法觸及……

所以,那個決定、是好的吧?

「褚?」

回過神來,冰炎不知何時已停止練槍的動作,站到他面前。

「怎麼在發呆?」低幽的嗓音撫過他的耳膜,震動著他的心,「看傻了?」

「呃、我……」褚冥漾臉一紅,「是又怎麼樣!」賭氣的語調。

「呵……」冰炎笑了一聲,難得好心的不再捉弄臉已經紅到耳根的情人,「千冬歲離開了?」

「嗯。」褚冥漾心不在焉的答了一聲,而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抬起頭來認真的問,「亞,你有沒有那種可以讓人追蹤不到的術法?」

「你要那種東西幹嘛?」紅眼銳利的瞇了起來,冰炎懷疑的看著他。

「三百年前,我就是因為躲不過那些人的追蹤,最後才會……」,褚冥漾垂眼,遲疑的開口,「我只是想做點準備,免得重蹈覆轍……」

見褚冥漾如此表情,冰炎心頭一緊,「我不會再讓那種事發生。」

「我知道,可是還是做個準備比較好啊。」褚冥漾抬起頭,靜靜看著冰炎,眸中是不容忽視的堅定。

 

冰炎若有所思的看了他許久,最終還是敗在他異常的堅持下,「算了,你說得也沒錯。」

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遞給褚冥漾,他耐心解釋,「這個只要一發動就可以掩蓋指定人的氣息,術法也無法偵測到位置,想要找人的話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慢慢搜尋。」

「雖然不能完全掩掉行蹤,但這個發動不需要法力,很適合現在的你。」畢竟現在的褚冥漾並不適合使用任何法力。

小心翼翼的收起那張符紙,褚冥漾對冰炎露出笑容,難得主動的將身子靠了上去,「謝謝。」

冰炎順勢將人撈進懷裡,「你不會有機會用到這個的。」

「我錯過你一次,不會再有下一次。」

 

清風徐徐吹過,吹皺一池春水,冰炎抱著褚冥漾,對方則將頭擱在他的肩上,兩人靜靜相偎著,感受對方的存在,氣氛一片寧靜安詳,令人心神放鬆。

只是,在冰炎看不見的角度,褚冥漾臉上掛著的,卻是溫柔的哀傷與歉然。

──他早已做出抉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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