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緣起

 

天界,凝冷居。

室內瀰漫著一股淡雅墨香,裡頭一名青年端坐在案前,手持毫筆,面前攤了張絹帛,筆尖在硯台輕蘸了點墨汁,接著他手起、揮毫,神情無比專注的作著畫。長長的銀色頭髮隨意的用細繩綁成一束垂在腦後,被徐徐微風吹起,分外有種飄逸瀟灑的美感。

忽然,他眉頭一皺,略帶不耐的嘖了聲,將畫筆隨手往旁一擱。

火紅的雙目緊緊盯著紙面,其上繪的是一名狐狸精少年。身形輪廓什麼的都已畫了個大概,偏生最重要的五官處卻是一片空白。

閉上眼,青年仔細回憶著不知何時起便不斷出現的夢境──濃重的雪霧、模糊的身影、悲傷的呼喚──但無論怎麼回想,那名少年的音容卻仍舊模糊不清,一如他的神秘。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青年想著。不知從哪天開始,他的夢中開始出現這樣一個模糊的少年身影,他的面容被隱藏在重重濃霧之中,聲音彷彿被什麼阻隔,看不清楚聽不真切,他卻能感受到少年的悲傷無奈,讓他的心隱隱作疼。清醒後,憑著對夢境的印象,他試圖描繪出少年的身形面貌,卻總是在畫到五官時停住。

他想不起來。

隨手翻著疊在一旁的幾十張畫卷,每張上面繪著的,全都是同一人。

小巧的狐耳狐尾、略顯單薄的纖瘦身形,還有永遠是一片空白的模糊五官。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何會如此執著於這名少年──明明就連樣貌也看不清、也不記得誰有那些特徵──可他就是莫名的感到在意、莫名的煩躁。

不應如此的。他是九玄龍帝最驕傲的傳人、上古神冑的後裔、天界中赫赫有名的年輕戰神。龍帝無子,將來繼承此位的人選眾人心知肚明,論輩分,天界太子尚與他同輩;論實力,沒使出全力便連尊貴的天帝陛下都沒把握有辦法打敗以驍勇善戰出名的戰神一族。在戰場上,只要聽聞他的名號、見到他手中的兵器烽云凋戈,敵人便會聞風喪膽,嚇得棄械投降。

他的真名鮮有人知,知情的少數人也不常提起,人們大多只知曉他的名號。

──冰炎。冷與熱,冰與火。似刺骨寒冰般冷冽無情,又像奔騰烈火,將一切燃燒殆盡。

一如他的人。

銀白的細長髮絲隨風飄揚,額前一小撮紅髮還有威風凌厲的赤紅雙眸,配上那堪稱完美的英挺面龐,更襯托出張狂不羈的氣質。他的目光犀利如劍,寒若冰雪,掃過之處自有一番不言而喻的威儀。

這樣的一個人,為何會這樣執著於一名僅在夢中出現的少年?

思索了半天,卻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只讓自己的心情越來越煩躁。

 

「怎麼了?」伴隨著一道溫和的聲音,一紫衣人優雅從容的自門外踏入室內。

冰炎抬起頭來,是他在天庭中少數的好友之一,夏碎。原是狐妖卻在幾年前修練得道因而名列仙位。

「沒事,覺得有些煩而已。」

「是嗎?」緩步上前,夏碎瞥了眼桌上未完的畫,在看清楚畫面之後眼底的詫異一瞬而逝,旋即恢復正常。

他微微一笑,「遇上瓶頸了?」

「沒什麼。」

「真的?」

「囉嗦,你想說什麼?」

「只是想給你個提示。」斂了笑,夏碎面上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你若真想知道究竟是什麼讓你如此介意,便去凡間走一遭吧,興許能想到什麼也不一定。」

冰炎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身為好友給你的一點建議罷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不能說。」

「是不『能』說,而不是不『想』說?」挑挑眉,冰炎似乎是掌握了某些關鍵。

夏碎不語。

「好,我便依你的建議,下去凡間看看。」勾起玩味的一笑,冰炎站起身,「正好,天界我也早就待膩了……」語未盡,夏碎只覺眼前一晃,銀髮青年已自原地消失。

「還是一樣,毫不拖泥帶水啊。」微微苦笑,夏碎對著空無一人的寢居喃喃道,半晌,無聲的嘆息。

「雖然,我也不清楚讓你想起來究竟是好是壞……」

 

***

 

揚州城內。

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一名銀髮的玄衣青年緩緩走過。醒目的外表與出眾的氣質,輕易擄獲了眾人的目光。但懾於他身邊無形的強悍氣勢,沒有人敢正眼瞧他,只是用眼角餘光偷偷的打量。

街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喧鬧嘈雜聲,冰炎隨意的瀏覽路旁的店家及小攤,雖然面上還是一般的冷淡,微皺的眉卻已洩漏了他的不耐。

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落在這麼一個熱鬧繁華的城內,還是他最討厭的吵雜市集中。當初他原是想落在以前的清幽故居的,卻在施法時心神微微一偏,就這麼移到了幾里之外的揚州城。

是巧合,還是……這揚州城內真有什麼讓他在意的事物?

他可沒忘記當時之所以稍微走神,便是因為腦中突然浮現的少年身影,難道他就在這座繁鬧喧嘩的城中?

因為這樣猜想,儘管對於周遭的吵鬧十分不耐煩,他還是按捺住性子逛起了人間的小攤小販。

 

「娘、娘,妳看那幅畫!好漂亮喔。」突然,一道清脆的孩童嗓音自前方不遠處響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隨著聲音來源望去,只見一名婦人正牽著一個年僅六、七歲的孩童站在一間賣字畫的小攤前看畫。

「客人可是要來買畫的?」見來了顧客,畫攤老闆熱心的詢問。

「沒有、沒有。」擺擺手,婦人搖著頭說道,「咱們是粗人,哪懂這什麼字啊畫啊的。」

「小寶,走了,別給人家添麻煩。」她拉了拉孩童便欲離開。

猶有些不捨的再看了那幅畫一眼,孩童終是乖順的跟著母親離去了。

「娘,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畫裡面的人好像在哭耶……」

「哎,小孩子懂什麼……」

兩人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傳來,一字不漏的讓耳力精湛的冰炎接收了去。提起了一點興趣,在那對母子走了之後,他大步走到那家字畫攤前。

低頭快速的掃視一輪,接著他的目光停在一幅陳舊、看起來至少超過百年的舊畫卷上。

盯著它看了良久,最後,他買下了那幅畫。

 

***

 

天崇山上有一大片蓊鬱的樹林,樹林之中隱藏著一座帶牆小院,裡頭一間屋舍,簡單素雅,沒有過多的繁複華麗,用的東西卻全是上好頂級的材質。身為天界戰將,又是神冑後裔,身分尊貴的他就算是住的地方也比常人要來的講究。

墨香居,一個同名字一般清幽的居所。

帶著那幅畫卷回到天崇山,冰炎看著已經將近三百年沒來的故居,心裡不禁有些感慨。天上一天,天下一年,他也不過是回天界待了幾個月,凡間卻眨眼間已過了百年。在他所設的結界運作下,這裡頭還是保持著當時的模樣,並沒有太大變動,連點灰塵都沒有,只是久無人居的屋子總是透著股清冷空虛,少了點暖味。

 

直接步入書房,他將那幅畫卷展開,平放在案上細細研究。

雖然夢中從沒看過他的長相,冰炎卻能直覺肯定著畫上所繪的,正是那名已在他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少年。眉清目秀的臉蛋、靈動的大眼,以及唇畔那若有似無的淺笑,不過寥寥幾筆,甚至還未完成,卻已巧妙勾勒出了他的大半模樣。

紅眸緊緊鎖著那畫中少年,像是被催眠似的想將那道身影烙印在腦中。一向波瀾不驚的心少見的有了些許波動,只因他終於看清他的面目……

無端湧上一股莫名的心痛,他怔然看著畫中的清秀面容,手指不由自主輕撫上,恍惚間,總覺得那畫中少年雖笑的明媚,他卻知道他其實正在哭泣,使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撫去那上頭的哀愁。

突然,指間傳來的細微疼痛令他驚醒,回過神來,原來手指不小心被紙緣劃破了,幾滴鮮血落在畫上,像極點點血淚,妖豔異常。

奇異的是,那些血滴落下後卻沒暈開,反而向著紙中滲去,轉瞬間只餘一點暗色的痕跡。須臾,幾絲青煙自畫卷中縷縷升起,緩緩的、輕柔的瀰漫了整間書房。

朦朧白霧中,有道身影緩緩成形,帶著幾分虛幻無依,如夢、似幻。

當霧氣漸漸散去,他對上了一雙烏黑清亮足以勾人心魂的水潤幽眸。

 

***

 

他靜靜的站著,一襲雪色衣衫微微飄動,蒼白的清秀面容、纖細單薄的身形,透明的好似隨時會消失一般的身體,這是強制將生魂封印入畫的代價,但他並不在意。

隔著逐漸淡薄的雪霧癡癡凝望著面前思念等候了百年的人,那人還是一樣的銀髮玄衣,威風凜凜,看起來絲毫未變,時光在他身上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百年過去,他還是一樣的高貴耀眼,不可一世。

那是颯彌亞,那個疼他寵他照顧他、說會回來幫他完成畫像,要他乖乖等他回來的亞。等待了將近三百年,在千萬個孤獨惶恐的日子過去之後,他終於再度盼到了他。

「亞……」他輕聲呼喚著,嗓音溫潤柔和,淺淺淡淡的很是好聽,卻帶了點哽咽,眼底也逐漸泛起點點水霧,迷茫的讓人心疼。

冰炎遲疑了一下,不知出於何種心態,還是將面前看起來透明蒼白彷彿一碰就會消失的少年圈進懷裡。

「我等了好久、好久,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將臉埋進他的胸前,少年喃喃說著,不曉得是說給他聽,還是講給自己聽。

百年來的徬徨無依化作了點點淚滴,通通落在對方衣襟上。半晌,他感覺到一雙手掌在自己背脊上輕拍著、安撫著,掌心的溫暖一點一滴沁入心內,令人不由自主的眷戀。想起以前自己撒嬌時那人也是這般哄著自己的,他不禁感到一陣懷念。

用力吸了幾口氣平復好情緒,他抬首向那人淺淺一笑。

「好點了嗎?」

「嗯。」吸了吸鼻子,他點點頭。

「那麼,可以換我說話了吧。」

那人的唇瓣優美的一開一闔,低沉的聲音悅耳而具有磁性,所吐出的話語卻讓他心頭一顫,瞬間刷白了臉。

「你到底是誰?」

一陣刺骨的寒意伴隨著愕然自心底緩緩滲了上來,心彷彿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上,疼痛一點一滴漫開,隨著早已凍結的血液遍布全身。

 

***

 

夜涼如水,月色如霜,墨香居附近的小溪旁,靜靜佇立著一道少年身影。寬大的衣袍輕盈的隨風飄盪,單薄瘦弱的背影在月色下看起來無比清冷、無比孤寂。

低頭對著眼前潺潺流動的溪水發呆,墨色的瞳眸中倒映不出任何東西,空空洞洞的,沒有焦距。

入秋之夜,周圍的空氣也染上一絲涼意,襲襲秋風迎面吹來,一時間居然有些寒冷。

風很涼,卻怎麼也比不上心底的冰寒。

他是偷跑出來的,因為他無法忍受那人帶著審視及詢問的陌生眼神。

想起那句讓他錯愕至極同時也痛徹心扉的「你是誰」,少年蜷縮著身子,蹲下身來抱住膝蓋,無法克制的顫抖著,緊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嗚咽。

 

他問他,你是誰?

他是誰?他的所有他的一切都是那人所給予的、都是為了那人而存在的,可如今他卻不記得了,若連他都忘了,那他到底算什麼呢?

忘了,居然、都忘了……

說不難過是騙人的,等待了近三百年的結果卻只換來一句「你是誰」,任誰也無法接受。

百年,對於天界來說不過是轉眼的一瞬,在凡間卻已是好幾個春秋。花開花落,四季輪替,他將自己的魂魄封印入畫中,獨自一人、年復一年苦苦等候那人歸來,只為了他當初的一句隨口承諾、一個簡單的約定。

『你乖乖在這邊等我,回來就幫你完成這幅畫。』

百年來,他寄身於畫中,一開始還能細數著日子,算著那人何時歸來。漸漸的,儘管他仍舊固執的數著日子,對於時間的知覺卻已逐漸麻木,外頭的日夜交錯光陰流逝也似乎感覺不到了,最後,他有的只是無止盡的黑暗、空洞,以及深沉的恐懼。

將自己的魂魄封印入特定物件的咒法,對道行較高的妖精來說也許只會耗損一些修為,但對於他這個修行時日尚短,靈力也不強的小狐妖來說,除了修為之外還要另外耗上自己的魂魄來彌補不足的部分。一個弄不好,也許便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能感覺到自己力量的逐漸衰弱以及靈魂被撕裂般的疼痛,但是除了等待,他什麼也不能做。

茫茫黑暗之中,只有自己一人的孤獨與寂寞、隨時可能會灰飛湮滅的恐懼,還有每隔一陣子便會發作的強烈痛楚,有好幾次他幾乎都快要撐不下去想自我了斷,卻每每在憶起和那人的約定時硬是忍了下來。

他答應過的,會等他回來,一起完成那幅畫,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繼續等下去。

 

在這百年之中,沒有任何人的陪伴,寂寞的他只能與自己說話,一遍又一遍的回憶著曾有的美好回憶,一天天的等待期盼那人歸來,再一次次的失望。

他曾無數次的問自己,後悔了嗎?

做出這麼大的賭注,等待這麼漫長的歲月,只為了盼得那人歸來、為了再見上他一面……他可曾後悔了?

若是之前的他,也許會笑著說,無怨亦無悔吧?若真有天魂飛魄散,他唯一怨的也只是見不到他最後一面。

可如今呢?

百多年來無盡的相思苦楚與寂寞,換來的不過是一場空虛,這其中滋味又有誰能懂?

亞怎麼可以這麼乾脆的忘了他,難道,他在他的眼中什麼也不是,轉瞬即可忘記嗎?

那他這百年來的等待,到底算什麼?

抱著膝蓋,他垂下眼來,任由冰涼的淚水自頰畔滑落。

亞是笨蛋、是騙子,他最討厭亞了!說好要回來的,卻讓他等了這麼久,還忘了他,討厭、討厭、討厭……

「原來你在這裡。」低沉悅耳的冷漠嗓音陡然自身後響起。

少年渾身一震,對於對方的突然出現感到吃驚。

亞不是最怕麻煩了嗎?怎麼還會出來找他?他又不認得他!

有些慌了手腳,他完全沒想到那個人會追來,當初他就是篤定對方不會為了一個對他來說已然是陌生人的小狐妖出來才敢逃跑的,現在他居然追來了,該怎麼辦?

想起那人發怒時的可怕模樣,他害怕的瑟縮了一下身子。

他是吃錯藥了嗎?為什麼會來找他?為什麼?

儘管腦袋早已亂成一團,但再怎麼驚懼還是得面對現實。偷偷用衣角擦乾臉上的淚,少年下定決心的轉身,回眸一望,只見一玄衣人在他身後迎風而立,衣袂在風中無聲飛揚,英姿颯颯,一頭銀色的美麗長髮在月色下顯得耀眼燦爛,說不盡的高貴傲然,似菊如梅。

焰紅的眸子深沉的盯著他,相同的音容、熟悉的神情,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以為他們回到從前的無憂時光。

──卻也只是「幾乎」而已。

他又來做什麼?不是都忘了嗎?少年疑惑的想,試圖壓下自己隱隱期待著什麼的心情。

不要再有什麼期盼了,他禁不起再一次的失望。

他不是以前的亞了,因此,他也不是他的褚。他在心底提醒著自己。

他們現在,只是尊貴的冰炎殿下與小小的狐妖,如此而已。

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努力武裝自己的心,半晌,他決定好了應對方式。

在對方略為錯愕的神情中,他慢慢折下了腰,雙膝跪地,乖順的跪倒在男人面前,畢恭畢敬的行了個叩首禮,就如一般妖精鬼魅見到那人時應有的禮節一樣。

「狐妖褚冥漾,拜見冰炎殿下。」

 

***

 

冰炎心情複雜的看著眼前的倔強少年,那單薄的身影如今正恭敬的跪在自己面前,由上頭俯視還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微顫的睫毛和死死抿住的嘴角。

他是眾所公認的龍帝繼承人,凡間妖精鬼魅見到他本就該行禮,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不知為何,看到少年柔順的跪在自己面前,這樣明顯帶著疏離的恭敬卻讓他十分惱怒,用上了敬稱的「冰炎殿下」也令他覺得異常刺耳。

「不必多禮。」忍下心中的不愉快,他淡淡的說。

少年依言起身,那雙曾讓他驚艷的墨色瞳眸帶了點戒備疏離的看著他,面上是故作的冷漠與恭敬,只是微微紅腫的雙眼已出賣了自家主人。

真是的,明明就已經哭過了,為何還裝出這般模樣呢?

他皺了下眉,不能理解自己心中莫名湧現的情緒代表著什麼,心疼嗎?

他會……心疼?

看著面前像隻被主人拋棄的小動物一樣泫然欲泣,卻又硬裝作沒事的少年,他突然不知該怎麼面對對方。

畢竟,始作俑者似乎就是自己。

他明白自己的那句問話對少年造成不小的打擊,但拖泥帶水一向不是他的作風,碰上問題有什麼要緊?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夜夜縈繞的夢境、無法克制的在意、還有夏碎的特別提醒,一再說明這少年從前一定與自己有著極大的淵源,不然他不會將魂魄封印入畫中只為了守候自己歸來,況且,他沒有錯聽少年當初的呼喚……

亞,那是他的真名,一個幾乎沒有多少人知道的稱呼,卻自這小小少年的口中出現。

這意味著什麼?看著面前的少年,他沉吟著。

 

「殿下深夜前來,不知有何要事?」見他盯著自己之後便陷入思考,久久沒有反應,少年終於沉不住氣的開口。

聽到他的問題,冰炎總算回過神來,好看的眉微挑了一下。

自己幹了什麼不知道,還敢問他來這邊做什麼?想起這傢伙居然在他思考事情時偷偷帶著畫卷逃跑,他火氣就不打一處來。

原本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莫名其妙失去的記憶已經讓他火大萬分了,好不容易找到的重要關鍵人物居然還敢給他逃跑?

本來他是很惱怒的出來抓人的,但在看到少年孤寂單薄的身影和故作堅強的表情時,突然呼吸一滯,心底隱隱疼痛了起來。

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不要用太激烈的方式將人逮回去。

「還敢說,三更半夜的沒事跑出來做什麼?走,回去了。」他有些不自然的道,雖然沒什麼好言好語,但對於平生從沒有好好哄過人的他來講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

只可惜有人不領情。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往後退了一步,無聲的表達自己的拒絕。

亞已經不認得他了,所以他也沒有回去的理由,一切都回不到從前了。

雖然……除了墨香居和這座天崇山之外,他還真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天下之大,卻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他心下黯然。

 

「為什麼不回去?」見著少年的動作,冰炎冷冷的問。

他沒在第一時間將人綑回去已經是很大的容忍了,居然還敢拒絕?

「殿下又為何希望我回去?」少年冷淡的反問。

「你認識我。」

「您誤會了。」

冰炎氣極反笑,「那你剛剛見到我時為何會哭?」要扯謊也得扯的像樣點。

「一時眼拙,失禮之處還請殿下海涵。」不冷不熱的回應。

「……你喊出了我的名字。」咬牙一字一頓的說著,冰炎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忍讓的極限。

該死,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耐心了?

偏有人不怕死的還在火上加油,「也許只是碰巧同名。」

……

火焰般的眸子冷冷盯著猶在嘴硬的小狐狸,過了一會兒,終於忍無可忍的爆發了。

「我管你有什麼亂七八糟的理由,不想被種在這裡的話現在馬上乖乖跟我走!」

被冰炎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到,少年不自覺的又倒退了幾步,卻沒想到背後就是潺潺流動的小溪,腳下一踩空,眼見就要往溪中栽去,少年閉上眼睛等著變成落湯狐狸,突然襟口一緊,也不知道對方用的是什麼手法,他明明是倒退踩空掉進溪裡,現下卻是被人用單手像抓小貓小狗般的給提著後領拎了起來。

「你想退到哪?」耳畔傳來冰炎飽含怒氣的冷沉聲音。

完了,亞好像……真的生氣了。

微微抖了一下,儘管害怕冰炎的怒火,少年仍是倔強的不肯示弱,「謝謝,不過可以請殿下鬆手了嗎?」他的後領還被對方抓著。

冰炎沒有理會他的話,只用深沉的紅眼緊緊的盯著他,「和我回去。」

「……不要。」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不要就是不……喂,你做什麼!?放我下來!」驚呼了一聲,少年錯愕的看著不但沒放自己下來,還將他扛在肩上直接帶走的男人,愣了一下才開始掙扎,原本努力裝出來的冷漠鎮定完全崩毀,「放我下來!」

根本不理會他,冰炎哼了一聲,無視對方的掙扎逕自往墨香居的方向走去。

 

掙扎了一會,終於發現無效的少年總算停止了動作,氣喘吁吁的停下來休息,回過頭無比哀怨的瞪著他,「……你為什麼一定要帶我回去?」

聽到少年的問話,冰炎一怔,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為什麼?他也不知道。只曉得從看到少年的第一眼開始,心中就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有個聲音告訴他要好好抓緊這人,牢牢的將他鎖在自己身邊,再也不能放開。

不要讓他……再次從自己的眼前消失。

消失?

突然,他的心底升起一股沒來由的痛楚,彷彿有什麼從最深層的意識中竄上來,卻旋即被壓了下去。在那一瞬間,一片雪白與鮮紅浮現在他眼前,他彷彿站在那裡凝望著某個令人心痛的場景,卻在還來不及捕捉前便消逝了,佔據視線的白與紅褪得乾淨,只剩下令人瘋狂的痛還殘留在他體內,提醒著他方才的一閃而逝並不是錯覺。

那是什麼?是什麼樣的景象會讓自己產生這樣強烈的痛苦、還有幾欲抓狂流淚的心痛懊悔?

到底是什麼?和這個少年有關嗎?

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情感震懾,他不自覺的停下腳步發愣,過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還沒回答對方的問題。

張口欲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心裡複雜到連自己都解釋不明白。

該說什麼?因為想找回他遺失的記憶?還是因為殘留的情感讓他下意識的不想放手?

煩躁的嘖了一聲,不知道該回些什麼,他索性將問題拋回去,「你又為何不肯跟我回去?」

「我……」換少年無語了,皺著臉想了半晌,最終有些彆扭的轉過頭,「不關你的事。」

為什麼不肯回去?他在心裡問著自己。

因為亞忘了他?可是就算是忘了,亞還是來找他了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發什麼脾氣,只是心裡覺得很難過,不想待在那個地方。

那邊有著太多的回憶,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卻沒有相對的記憶,這對他來說是個折磨。

所以他逃了。

可是,亞現在卻又跑出來找他,還堅持要帶他回去,為什麼?

明明就忘記了,為什麼還要來打擾他?甚至不顧他意願的硬是抓著他回去?

他們這樣到底算什麼?

為什麼不能讓他一個人好好的靜一靜,就這樣再也不見他,讓時間沖淡這一切就好?

為什麼非要打亂他好不容易才下定要保持距離的決心?

為什麼還要給他一絲希冀?讓他有對方或許還是在意著他的期待?

……快三百年沒見,那人還是一樣,只會要人照他說的話去做,完全不管別人在想什麼,一點也沒變,討厭的暴君!

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原本的傷心難過頓時轉成生氣與彆扭。

他扁扁嘴,「不是我想回去的,是你抓我回去的喔。」有些賭氣的強調。

冰炎冷哼了一聲,覺得本就混亂的心情在聽到這句話時更是惡劣了,乾脆順著對方的話語接續下去,「我是來把屬於我的東西帶回去的,你就算不是自願也得跟我回去。」

「我不是你的東西!」少年氣惱的說,氣頭上的他完全忘了對方以往的淫威,毛茸茸的尾巴抗議的豎了起來,像隻張牙舞爪的小獸。

「別忘了,那幅畫可是我買回來的,附在畫上的你當然是屬於我的。」

聽到他說的話,少年一呆,黑白分明的眸子立時瞪得跟牛鈴一樣大,「哪有人這樣的!」強詞奪理,偏偏卻還可惡的有些道理。

「你敢有什麼意見?」紅眼兇惡的瞇起。

「不敢……不對!我當然有意見!」咬著下唇,少年懊惱自己的反射性回答,果然是以前被訓練有素了,可惡!

「不管你有什麼意見,我說了算。」

「暴君!」少年恨恨的啐了聲,生氣的趴回去不再理會他。

 

偷眼看著少年氣鼓鼓的臉頰,冰炎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原本的怒氣消了不少,心情也平復了些。

一開始裝的那麼生疏冷淡,現在卻全然忘了要對自己使用敬稱,還敢對他發脾氣,這傢伙都沒發現自己的行為完全是前後矛盾嗎?

不過比起方才硬裝出來的冷漠,現在的賭氣神情真實多了,也更適合這名少年。

他剛剛說他叫什麼名字?褚冥漾?褚冥漾、褚冥漾……褚?

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個似陌生卻又有點熟悉的名字,接著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褚?」他試著喚了聲。

少年震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叫他,但仍在氣頭上的他還是不肯回過頭來。

不過那雙小巧的狐耳卻抖動了一下,在本人完全沒知覺的狀況下微微豎了起來,完全出賣了主人。

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冰炎這下氣是完全消了。

「以後不必再對我行禮。」他知道對方有在聽。

沒有反應。

「也不用叫我殿下,你以前怎麼稱呼我就那樣叫就好。」

少年還是不理他。

見人遲遲不肯回應,冰炎思考了片刻,而後刻意換上兇惡的語氣。

「下次要是再敢逃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

少年很明顯的僵住了,卻仍是沒有任何動作。

看了看正在鬧彆扭、無論怎麼威脅拐帶就是不肯理他的少年,冰炎面上浮現一抹淡淡的、就連自己都未察覺到的笑意。

「好了,我們回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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