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2010
序
揚州城外數里,天崇山。
逃!
他在逃!
烏雲漫天,遮住一彎孤月。昏暗月色之下,一名滿身泥濘血漬的少年面色蒼白的在樹林間慌亂奔跑,平日熟悉的休憩林子如今被層層樹影所壟罩,如鬼魅般陰冷森然的讓他感到畏懼。從不知道夜也可以如此的黑暗,如此的令人心膽俱裂。
身上的大小傷口還在汩汩流血,滴落在地上蜿蜒成一道道血色印痕;強忍著傷口傳來的椎心刺痛和失血過多所導致的暈眩感,他咬著牙不停逃命著,四肢在奔跑中劇烈的顫抖,胸口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隻狐狸精在那裡!」
「快捉住牠!」
「莫讓牠跑了!」
身後傳來陣陣充滿殺意的吆喝聲,感覺到己身的氣力正逐漸消耗殆盡,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雖然仗著對地形的熟悉以及動物特有的敏銳直覺暫時躲過追兵,少年卻也清楚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儘管對方只是一些小兵小將,但對付他這個才剛學會化成人形沒多久的小狐妖絕對綽綽有餘。何況他現在還滿身是傷,每跑一步便需耗費極大的心神氣力。
忽然,足下一絆,他一個重心不穩,頓時向前跌去。
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全身力量都在這一跌之中被抽去,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欲逃到安全的地方,已然受了重傷的殘破身軀卻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滾燙鮮血不斷從猙獰的傷口中冒出,灑在地上艷麗如花。他嘗試著止血,卻徒勞無功。
耳聽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知曉自己逃不了,少年索性放棄了掙扎,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之前一直緊緊揣著的物品。
那是一幅畫卷。
輕手輕腳、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品般小心翼翼地攤開那幅畫卷,少年著迷的望著它,眼神慢慢從原本的慌亂無措轉變為迷茫與柔和,久久移不開視線。
那幅畫上繪著的,是一名有著狐狸耳朵和尾巴的清秀少年。微偏的頭,眉眼彎彎的勾著,嘴邊噙著一抹清淺的笑,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一雙眼睛靈活輕巧,看起來純真秀美卻又透著一股狐族與生俱來的媚。
是一幅好畫,只可惜尚未完成。這畫繪出了少年的形,最重要的神韻和意境卻僅呈現了一半,還有待琢磨。
『褚,我有事情必須回天庭一趟,你乖乖在這邊等我,回來就幫你完成這幅畫。』
『好。』
不期然間,那人離開前的話語自心頭閃過。
猶記當初他開心的點頭,答應對方會乖乖等他回來,兩人的約定言猶在耳,他現在卻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再過不久,等後面的追兵找到他的時候,他該怎麼辦?
他靜靜思忖著。
這副身體已經不能用了,拖著這具已然傷痕累累的殘破身軀,就算他真能僥倖逃過追捕,只怕最終也會因失血過多而亡。
可是,他答應過會等他回來的、等他回來幫他完成這幅畫。
他們說好的。
手指小心輕柔的撫過畫面,順著上面的一筆一劃反覆勾勒線條,腦中回憶起那人為自己作畫時的專注神情,少年眼底漸漸流露出一片溫柔。平靜的看著那幅畫卷,半晌之後,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蒼白染血的清秀面容上浮現一抹淡然溫潤的淺笑。
便這麼辦吧。雖然他知道以自己修為來看,這法子能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但他也別無選擇了。橫豎都是死,他要用自己的全部來賭那最後一點機會。
口中喃喃念出咒語,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
「找著了嗎?」來人粗魯的翻找著林子,那隻狐狸精倒也狡猾,都已經被他們重傷了居然還能躲那麼久。
突然,他停下搜索的動作,將目光放在前方不遠處忽然閃爍著淡淡晶瑩藍光的林子。
不想打草驚蛇,他用眼神小心的招呼附近同伴,緩緩向那邊圍了過去,當他們透過茂密的樹叢間隙見到林內情景時,不由得一愣。
繁密的叢間,靜靜的躺著一隻小狐狸,雪白的毛上沾染了艷紅的鮮血,融出點點緋色的淚。僅望了一眼,他們便確定這隻小狐狸早就沒了氣息,連靈魂都不存在了,怕是早已入了輪迴。
至死前牠的懷中都還緊緊抱著一幅微微攤開的畫卷,不肯放手。
微涼夜風吹起,翻動層層樹影,溫柔的吟唱著一首悲涼淒絕的輓歌。
呆呆看著眼前的淒艷場景,不知為何,明明這些全是他們所造成的,但這林內的哀傷氣氛卻又是如此鮮明,使他們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身後陡然傳來的刺骨寒意將他們驚醒。
僵硬的回過身去,他們對上了一雙赤紅如火卻又充滿了冰冷殺意的瞳眸。
──銀紅色的死神。這是他們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那一夜,天邊烏雲密布,黑壓壓的讓人感到內心惶惶,沉重的彷彿快喘不過氣來。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幾乎要刺破半邊天空,原本灰暗的天空瞬間變得明亮如晝。
平地裡突兀的爆出一聲巨響,天雷,就這般毫無徵兆的打落下來,似是承載了某人的怒火,天崩地裂、毀天滅地的落下。
雷越打越凶,轟隆隆的震耳欲聾,閃電一下緊接著一下,幾乎不曾間斷。
原本在樹枝間棲息的鳥兒們紛紛撲翅驚走,沒入黑色的天際;林中鮮血飛濺、火光沖天,哀鳴聲怒吼聲充斥著,宛若人間煉獄。整個樹林被烈火寒冰暴雷所壟罩,只有小狐狸屍體的方圓幾尺內得以倖免,成了唯一的淨地。
在這麼一個殺戮與悲涼交雜的夜晚,那幅畫卷就這樣靜靜的、無聲的被留在那裡。慘淡夜色之下,沒人發現畫中人兒原本明媚的笑容似乎黯淡了不少。
(待續)
